我坐在炕沿上,脚耷拉着够不着地,手里攥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冻梨,牙刚咬上去就硌得生疼。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,麻绳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爷爷蹲在灶坑边,用烧火棍扒拉着里面的炭火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,映得他半边脸通红。奶奶纳完最后一针,把鞋底往炕席上一磕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咋不啃了?再不吃就化了。”我摇摇头,把冻梨往炕桌上一放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。奶奶叹了口气,往炕里挪了挪,给我腾出个地方,说:“行吧行吧,再给你讲一个,听完赶紧睡觉,再吓着了可别哭。这事发生在二十四年前,屯子里西头那户人家,男的叫王满仓,女的叫刘桂香,夫妻俩都是闷头干活的庄稼人,结婚第四年才生了个大胖小子,取名叫砚生。”

    砚生刚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八两,哭声比老李家的驴叫还响,整个屯子东头都能听见。王满仓抱着裹在红布里的儿子,粗糙的大手都不敢使劲碰,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逢人就说他儿子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,走出这穷山沟。砚生长得也争气,白胖白胖的,胳膊腿像刚拔出来的藕节,一节一节的,肉乎乎的,一捏一个坑。他三岁就能踩着小板凳帮他娘喂鸡,四岁就能跟着他爹在地里捡玉米棒子,五岁的时候已经能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小锄头去地头除草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屯子里还没通电,晚上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,天一黑吃完饭,大人们就凑在村口大槐树下抽烟唠嗑,小孩们就围着大槐树疯跑,玩捉迷藏、老鹰捉小鸡。砚生永远是孩子里最疯的那个,跑起来咚咚响,震得地面都发颤,谁都追不上他。他胆子也大,别人不敢去的后山窝子,他敢一个人钻进去掏鸟窝;别人不敢碰的毛毛虫,他敢拿在手里玩。屯子里的人都喜欢他,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站在门口喊一声“砚生,过来吃”,他也不认生,颠颠地跑过去,吃完了还会帮人家扫院子、挑水,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
    王满仓和刘桂香守着家里的六亩薄田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看着砚生一天天长大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每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王满仓就扛着锄头下地,刘桂香在家做饭喂猪,砚生就跟在他娘屁股后面转,一会儿帮着烧火,一会儿帮着喂猪,忙得不亦乐乎。中午王满仓从地里回来,一家三口围着炕桌吃饭,砚生总是吃得最多,一顿能吃两个玉米贴饼子就一碗大碴粥,还能再啃半块腌萝卜。刘桂香总是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,看你吃的,跟个小饿狼似的。”砚生就会抬起头,满嘴都是饭粒,嘿嘿地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
    变故是从那年立秋之后开始的。立秋那天,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杀了鸡,炖了肉,贴秋膘。刘桂香特意杀了家里最肥的那只老母鸡,炖了满满一锅鸡汤,还蒸了砚生最爱吃的红糖馒头。往常闻到鸡汤味,砚生早就扑到锅边等着了,可那天他只是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看着院子里的老母鸡发呆,一点都不动。刘桂莲端着一碗鸡汤走过去,递到他手里:“砚生,咋了?快喝鸡汤,娘给你炖了一上午,可香了。”

    砚生接过碗,放在腿上,用勺子搅了搅,一口都没喝。他抬起头,看着刘桂香,眼神有点空洞,说:“娘,我不想喝,我不饿。”刘桂香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烧,说:“咋会不饿呢?你早上就吃了半个馒头,这都一天了。快喝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砚生摇摇头,把碗推到一边,说:“我真的不饿,闻着恶心。”

    王满仓从地里回来,听说了这事,说:“估计是昨天跟小孩们疯跑,吃多了凉柿子,积食了。给他吃两片酵母片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刘桂香给砚生吃了两片酵母片,也没太当回事。可从那天起,砚生的饭量就一天比一天小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胃口一样。以前一顿能吃两个贴饼子,现在半个都吃不完,给他做啥好吃的他都皱着眉头推开,说闻着恶心。刘桂香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,今天炖排骨,明天煮鸡蛋,后天蒸鸡蛋羹,可砚生最多喝两口汤,鸡蛋羹也只吃一两口,剩下的都推到一边。

    他的脸眼看着就瘪下去了,原本圆乎乎的腮帮子慢慢陷了进去,下巴尖得像锥子,胳膊腿也细了一圈,跑两步就喘得不行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以前他是屯子里的孩子王,每天带着一群小孩上山下河,现在别的小孩喊他出去玩,他也只是摇摇头,说:“我不去,我累。”然后就继续坐在门槛上发呆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的土路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有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,对着空气摆摆手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跟谁说话。

    王满仓和刘桂香急了,带着他去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那里。赤脚医生姓陈,五十多岁,在屯子里干了三十多年,啥小病都能治。他给砚生量了体温,不烧,又摸了摸他的肚子,也不胀,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,也都正常。他说:“没啥大事,就是小孩脾胃弱,消化不良。开点健胃消食片,再吃点山楂丸,吃几天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可吃了半个月的药,一点用都没有。砚生还是不爱吃饭,反而越来越瘦了。不到一个月,他就瘦了七八斤,原本圆滚滚的肚子瘪了下去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是能数清楚一样。他的皮肤也开始变黄,没有一点血色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。王满仓和刘桂香更急了,带着他去了三十里外的镇上医院。

    镇上的医院比屯子里的卫生所大得多,白墙白瓦,医生都穿着白大褂。他们带着砚生做了全面的检查,抽血、化验、拍片子,折腾了整整一天。最后医生拿着一摞化验单,看了半天,皱着眉头说:“奇怪了,各项指标都正常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可能是小孩吸收不好,营养不良。回去多给吃点有营养的,补补就好了。”医生开了几盒健脾的药,还有一些钙片和维生素,让他们回去按时给小孩吃。

    从镇上回来,刘桂香更是把砚生当成了宝贝疙瘩,什么活都不让他干,每天就守着他,给他做各种好吃的。家里的老母鸡杀了一只又一只,鸡蛋攒了一筐又一筐,还托人从镇上买了奶粉和麦乳精。可不管吃什么,砚生都像是没吸收一样,吃进去多少,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偷走了,体重还是一天比一天轻,精神也越来越差。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醒了也只是坐在那里发呆,很少说话,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消失了,变得空洞洞的。

    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屯子里的张奶奶。张奶奶七十多岁了,眼睛有点花,但耳朵特别灵。有一天下午,她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,看到砚生一个人沿着土路往村外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晃的,像是随时都会摔倒。张奶奶刚想喊他,突然看到砚生的身后,跟着一个模糊的黑影。那个黑影很高,很瘦,长头发披在背上,走路轻飘飘的,脚不沾地,像是飘着走一样。张奶奶揉了揉眼睛,再看的时候,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砚生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张奶奶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喊住砚生:“砚生,你干啥去?”砚生停下来,转过头,看着张奶奶,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跟阿姨去河边玩。”张奶奶说:“哪个阿姨啊?我咋没看见?”砚生指了指自己的身后,说:“就在我身后啊,穿黑衣服,长头发,可好看了。”张奶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空荡荡的土路上,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
    张奶奶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,她赶紧走过去,拉住砚生的手,说:“砚生,别去河边了,危险。快跟奶奶回家,奶奶给你煮鸡蛋吃。”砚生摇摇头,说:“我不回去,阿姨在等我呢。”他说着,就要往前走。张奶奶使劲拉住他,硬是把他拽回了家,交给了刘桂香。张奶奶把刘桂香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桂香啊,你家砚生不对劲。我刚才看到他身后跟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,可我仔细一看又没了。砚生还说那个阿姨要带他去河边玩,你可得看好他,别让他一个人出去。”

    刘桂香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。她想起这段时间砚生总是说胡话,说有个阿姨跟着他,还以为是小孩瞎说,现在听张奶奶这么一说,才知道事情不对劲。她赶紧跑到院子里,看到砚生又坐在门槛上发呆,对着空气笑。她走过去,抱住砚生,说:“砚生,你跟娘说,那个阿姨长啥样啊?”砚生抬起头,看着他娘,说:“阿姨长得可好看了,皮肤白白的,眼睛大大的,穿黑衣服,长头发。她总是跟着我,晚上还陪我睡觉,给我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刘桂香的浑身都在发抖,说:“那阿姨晚上睡在哪啊?”砚生说:“睡在我旁边啊。她身上好冷,抱着我睡觉,我都冻得慌。”刘桂香抱着砚生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。她终于明白,砚生不是生病了,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王满仓从地里回来,刘桂香把张奶奶说的事和砚生说的话都跟他说了。王满仓一开始还不信,说:“小孩瞎说呢,哪有什么鬼啊神的。”可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开始发毛了。那天晚上,他们不敢让砚生一个人睡了,把他抱到自己的炕上,三个人挤在一起。王满仓把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放在枕头底下,说:“别怕,有我在,啥东西都不敢来。”

    睡到半夜,刘桂香突然被一阵冰冷的感觉冻醒了。她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,那只手没有一点温度,像是冰块一样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屋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到,身边躺着王满仓和砚生,都睡得很熟。她动了动身子,那只手不见了,可脸上那片冰冷的感觉,过了好久都没有散去。她推了推王满仓,小声说:“满仓,你醒醒,我刚才感觉有人摸我的脸。”

    王满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说:“你肯定是做梦了,快睡吧。”说完,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刘桂香却再也睡不着了,她睁着眼睛,看着黑乎乎的屋顶,一直到天亮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刘桂香掀开砚生的衣服,一下子就惊呆了。砚生的胳膊上有好几块青紫色的掐痕,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掐过一样,痕迹很深,边缘发黑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她赶紧把王满仓喊过来,王满仓看到那些掐痕,也吓了一跳。他问砚生:“砚生,这是谁掐的你?疼不疼?”砚生摇摇头,说:“不疼,是阿姨掐的。阿姨说我不乖,不让我跟爸爸妈妈说她的事。”

    王满仓和刘桂香对视了一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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