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深冬能把空气冻成碎冰碴子,土坯房的黄泥墙裂着细缝,三层毛头纸糊的窗挡不住西北风的钻营,风刮过窗纸的声响是细锐的呜咽,像没断奶的娃娃藏在窗户外头哭,一声叠一声,扎得人后颈凉飕飕的。我裹着洗得发白、肘弯打了三层补丁的花布棉袄,整个人缩在奶奶炕头最热的位置,后背抵着烧得发烫的土坯火墙,滚烫的温度透过薄棉袄渗进来,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。怀里紧紧攥着奶奶的粗布棉袄衣角,布料磨得发软,混着柴火灰、皂角和陈年樟木的味道,是我小时候最踏实的气息。炕中央摆着一口黑陶火盆,盆沿被烟火熏得乌亮,盆里的白桦木炭火埋在白灰里,偶尔噼啪蹦出一粒橘红色火星,转瞬又灭在灰里,昏黄的光忽明忽暗,把奶奶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,皱纹里都藏着老林里散不尽的雾。爷爷坐在炕梢的榆木炕沿上,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攥着一杆铜嘴木杆的烟袋,烟锅里的旱烟丝燃着暗红的星子,吧嗒一声,火星亮一瞬,再吧嗒一声,又暗下去,他自始至终不说话,只听奶奶讲,烟油子的焦香混着火盆的热气,在狭小的屋里绕来绕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灰层塌落的轻响,能听见窗纸被风扯得发颤的脆响,能听见我自己攥紧衣角时指节发白的轻响,我把脸埋进奶奶的胳膊弯,鼻尖蹭着她粗糙的手腕,那上面全是纳鞋底磨出的硬茧,硌得人脸颊发疼,可我不敢松开,只一个劲晃她的胳膊,奶声奶气地催,奶,讲个老辈真事,要吓人的,别哄我。奶奶停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青布鞋底,钢针在头发里抿了抿,针尖泛着冷光,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裹着火盆的暖,却凉得像老林里的阴泉水,顺着我的衣领钻进去,冻得我一哆嗦。她压低声音,嗓音沙哑又沉缓,每个字都像从老林的腐叶里扒出来的,带着土腥气和寒气,那就讲个鬼参的事,是村里老根爷实打实碰着的,半字虚的都没有,你听着,害怕就往我怀里钻,别喊,别吵着你爷。

    奶奶说,这不是瞎编的神怪话,是长白山放山人传了几百年的真规矩,破一条都要遭灾,破了根上的规矩,连命都留不下。进山放山前三日要斋戒,不沾荤腥,不骂脏字,不碰女眷,晨起要拜老把头,供上三碗小米饭,三炷香,求山神爷护着,求老把头指路。进山的家什不能错:索罗棍是柞木削的,不长不短,拄着压草探路,还能打惊蛇野兽;鹿骨钎子是快当家伙,挖参只能用这个,铁器沾血犯冲,会惊走参魂,还会引邪祟;朱砂红绳是桑树皮搓的,染了端午的朱砂,绑参用的,一绑上参就被定住,跑不了;火折子是松脂浸的,林里黑,能照明,还能驱阴邪;还有装参的桦皮盒,不能用木盒,木盒吸参气,参就废了。进了林口要喊山,拄着索罗棍扯着嗓子喊“棒槌!”,这是问山神,问参魂,林里有灵参,就会有应声,不是人声,是松塔落的响,是山雀叫的声,是树叶晃的轻响,那是接山,接了山才能进,没接山,扭头就走,多一步都别留。压山的时候要排着队,不能落单,不能踩坟包,不能折千年古树,不能喝死水坑的死水,不能吃不知名的野果,说话只能说吉利话,“死”“丢”“跑”“坏”这些字,半个都不能提,提了就是破规矩,参魂会恼,邪祟会缠。抬参的时候要轻,先绑红绳,再用鹿骨钎子一点点扒土,参须一根都不能断,断了参就跑了,参气就散了,挖出来要拜山,砍兆头,在红松上剥方皮,刻上参的匹叶,记下放山的日子,还要撒三把小米,谢山神,谢老把头,小参不能挖,留着传种,贪多的人,从来没有好下场。这些话奶奶说得慢,每个字都砸在火盆的热气里,凉得我浑身发紧,我攥着她的衣角更紧了,指节都泛了白。

    老根爷是村西头的放山老手,一辈子靠挖参过活,从十六岁跟着参帮进老林,挖了四十二年,见过七匹叶的宝参,见过大蛇护参,从来没破过规矩,也从来没出过事。他老伴走得早,就一个儿子,儿子儿媳前年进山砍柴遇上白毛风,没回来,就剩一个五岁的小孙子跟他过,爷孙俩相依为命,日子虽穷,却也安稳。可那年偏逢大旱,从开春到入夏,一滴雨都没下,黑土地裂得能塞进去拳头,地里的苞米、谷子全旱死了,根都焦成了灰,屯子里的存粮吃了一半,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,野菜挖光了,树皮剥净了,饿殍的影子在屯子里飘。更糟的是,入秋之后,小孙子突然得了急病,先是发烧,烧得浑身滚烫,小脸通红,眼睛闭着,只会哼哼,接着就喘不上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嘴唇乌紫,郎中背着药箱跑过来,摸了脉,摇着头说,孩子是元气散了,得用百年野山参吊命,少一点年份都不行,不然撑不过三天。老根爷当时就瘫在地上,拳头砸着黄土,砸得指节流血,百年野山参,那是宝贝,屯子里最富的人家都买不起,他一个穷挖参的,哪来的钱?可看着小孙子奄奄一息的样子,那张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呼吸弱得像要断的线,老根爷红了眼,咬碎了牙,当天夜里就收拾了放山的家什,索罗棍、鹿骨钎、朱砂红绳、火折子、桦皮盒,还有半块干硬的玉米面饼子,揣在怀里,天不亮就进了长白山的老林深处,他要去挖参,挖能救孙子的百年大参,就算拼了命,也得挖出来。

    老根爷走了三天,越走越深,越走越偏,走到了放山人都不敢踏足的阴坡岭。那地方邪性得很,常年不见太阳,四周全是合抱粗的红松、白桦,树枝缠在一起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阳光都漏不下来,林里永远飘着乳白色的雾,雾里裹着腐叶、烂木、死兽的腥气,黏糊糊的沾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地上的落叶积了半人深,黑褐色,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死人的肚皮上,脚一陷下去,就有冰凉的泥水从鞋缝里钻进去,泡得脚指头发麻。林里静得吓人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没有野兽的嘶吼,只有他自己踩腐叶的沙沙声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敲破鼓,撞得胸腔发疼。老根爷走得腿肚子转筋,汗顺着脊梁往下流,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冻成冰碴,贴在皮肤上,又凉又疼。他掏出火折子,吹亮,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步远,雾气一裹,光就散了,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样。他拄着索罗棍,一点点往前探,心里默念着老规矩,不敢出声,不敢乱看,只盯着脚下的路,可心里的慌越来越重,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,凉飕飕的气息贴在后颈,一呼一吸,都能感觉到。他回头看了三次,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,只有腐叶,只有黑沉沉的树影,可那被盯着的感觉,越来越清晰,像有一双眼睛,藏在雾里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看着他的每一步,看着他的每一次呼吸。

    第四天清晨,雾最浓的时候,老根爷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,不是普通野山参的清苦香,是甜得发腻,又裹着浓腥的味,像烂透的山葡萄混着新鲜的人血,飘在雾里,勾着人的鼻子,勾着人的魂,不由自主地往香味来的地方走。老根爷心里咯噔一下,放山的老话讲,参香带腥,必是邪精,可那香味太勾人了,他脑子里全是小孙子的脸,全是郎中说的“百年参吊命”,规矩被抛到了脑后,脚不听使唤,顺着香味就走了过去。没走五十步,雾突然散了一块,他眼前一亮,看见一苗参,长在一块青灰色的石板旁边,石板底下是黑泥,黏糊糊的,冒着细小的白泡,像有人在底下喘气。那参长得极大,七匹叶,叶片比蒲扇还大,绿得发黑,叶边卷着,像死人的指甲,参茎有拇指粗,通红,像浸了血,参顶的红籽串成一团,颗颗饱满,像凝固的血珠,挂在那里,晃悠悠的,看得人眼晕。老根爷当时就僵在原地,呼吸都停了,七匹叶,那是百年以上的宝参,能救孙子的命!他疯了一样冲过去,手都在抖,摸出怀里的朱砂红绳,按照老规矩,要先喊山,他攥着索罗棍,扯着嗓子喊“棒槌!”,一声,两声,三声,林里死一般的静,没有松塔响,没有山雀叫,没有树叶晃,连风都停了,没接山。老根爷的手凉了,老规矩说,喊山不应,参是邪物,不能挖,可他看着那血珠一样的红籽,看着小孙子奄奄一息的脸,眼泪砸在黑泥里,砸出小坑,他咬咬牙,骂了一句,顾不上了,孙子的命比规矩重!他把朱砂红绳往参茎上一绕,使劲一系,怪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,桑树皮搓的、染了朱砂的红绳,刚碰到参茎,就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断了,断口齐整得像用快刀割的,红绳的碎渣掉在黑泥里,瞬间就化了,连点痕迹都没留下。老根爷不信邪,又摸出一根红绳,再系,又断,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,怀里的五根朱砂红绳全断了,碎渣全化在泥里,连点红印都没留下。老根爷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这不是参,是鬼参,是死在林里的放山人,怨气不散,附在参上,成了吃阳气的邪精!他想跑,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,眼睛盯着那鬼参,鬼参的红籽突然动了,像眼睛一样,眨了一下,一滴红色的汁液从红籽上落下来,滴在黑泥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冒起一股黑烟,烟里裹着小孩的哭声,细锐,凄惨,就在耳边响。

    老根爷的手不受控制了,摸出怀里的鹿骨钎子,蹲在地上,开始挖参。鹿骨钎子刚碰到黑泥,就凉得刺骨,泥里的小虫子、细树根,全缠在钎子上,越缠越紧。他一点点扒开腐叶,扒开黑泥,越挖越深,越挖越怕,那参根本不是普通的参体,是惨白的人形,有额头,有眉眼,有鼻子,有嘴,嘴裂到耳根,流着黑褐色的黏汁,沾在泥上,泥就变黑,变臭。那所谓的参须,根本不是白须,是细溜溜的黑丝,像女人的长头发,软乎乎的,缠在鹿骨钎子上,缠在他的手指上,越缠越紧,往肉里钻,疼得他撕心裂肺,可手就是停不下来,只能一直挖,一直挖。黑丝参须勒进他的手指,渗出血来,鲜血滴在鬼参的人形躯体上,鬼参突然发出一声尖啸,那声音像小孩哭,像乌鸦叫,像刀子划玻璃,刺耳得能把耳膜戳破。老根爷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参须缠成了黑团,血顺着参须流进鬼参的身体里,鬼参的人脸越来越清晰,眉眼像他死去的儿子,嘴像他奄奄一息的孙子,两颗红籽眼睛盯着他,流着红色的泪,泪滴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像火,烧出一个个小水泡。他想甩,想挣脱,可参须像长在了肉里,越挣越紧,血越流越多,鬼参的尖啸越来越响,林里的雾越来越浓,黑沉沉的,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。

    林里的雾又浓了,黑沉沉的,火折子灭了,连一点光都没有,只有鬼参的红籽眼睛发着幽绿的光,照着老根爷惨白的脸。他感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抓住了,凉冰冰的,硬邦邦的,往下拽,他低头,借着绿光一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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