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都没停。

    老周喝得也不少,脑子一热,就把自己半个月前赶车,在老坟地边上遇到捎脚的事,也讲了出来,讲得绘声绘色,连马当时怎么抖的,车板怎么沉的,回头怎么没人的,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几个人听完,都炸了锅,说老周你可以啊,这都没吓尿,还敢赶着车跑回来,换我们魂都飞了。

    老王还拍着大腿,说老周你就是胆子小,要是我,我当时就回头,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还能把她怎么样了不成?

    老周借着酒劲,说你别吹,换你你早跑没影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就这么吵吵嚷嚷,一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天快亮了,才散了伙,各自回了家。

    他们谁都不知道,就是这一夜,几个人围着桌子,在黑透了的夜里,大声讲着那些鬼故事,讲着那些枉死的、游荡的东西,就像在黑夜里,举着一盏灯,喊着那些东西的名字,把它们一个个的,都引了过来。

    夜里别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这句话,不是随口说的,是老辈人用命换回来的教训。

    最先出事的,还是老周家。

    从代销点喝酒回来的第二天,老周媳妇早上起来做饭,刚进外屋地,就尖叫了一声,老周听见声音,赶紧跑出去,就看见媳妇站在灶台边,脸煞白,指着案板,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老周往案板上一看,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睡觉前,他媳妇把菜刀磨得锃亮,放在案板的正中间,还用碗扣住了,怕两个孩子淘气,拿着玩伤了手。可是现在,那把菜刀,正整整齐齐的放在里屋的门槛上,刀刃朝外,明晃晃的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声音都抖了,说:“我昨天晚上明明把菜刀放在案板上,用碗扣住了,怎么会跑到这来?是不是你半夜起来拿的?”

    老周说:“我一夜都没出里屋,哪能拿菜刀?”

    他又问两个儿子,两个小子都摇着头,说他们一夜都在睡觉,没起来过,更没碰过菜刀。

    老周的心里,咯噔一下,想起了半个月前赶车遇到的事,想起了昨天晚上在代销点,跟人讲的那个故事,后脖颈子一下子就凉了。

    但是他没敢跟媳妇说,怕她害怕,只是说:“肯定是你昨天晚上放忘了,自己吓自己,一把菜刀而已,有啥大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,拿起菜刀,放回了案板上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他以为这只是个意外,是媳妇放忘了地方,可是从这天开始,怪事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,一件接着一件,停不下来了。

    先是家里的东西,天天都莫名其妙的移位。晚上睡觉前,水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,早上起来,盖子就翻在地上,水缸里的水,少了一大半;晚上把两个孩子脱下来的衣服,放在枕头边,早上起来,衣服就整整齐齐的叠在炕梢,离他们睡觉的地方有一丈远;晚上把扫炕的笤帚放在门后,早上起来,笤帚就倒在炕沿边,帚苗对着炕里,像有人拿着它,扫过炕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天天都吓得魂不守舍,跟老周说,这屋里肯定有东西,不是人,咱们家不干净了。

    老周还是嘴硬,骂她,说你就是天天没事干,瞎琢磨,自己吓自己,不是孩子碰的,就是老鼠弄的,哪有什么鬼啊神的。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比谁都怕,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把屋里的东西都检查一遍,菜刀锁在柜子里,水缸盖子用石头压住,笤帚都收起来,屋门、窗户板都顶得严严实实的,手里攥着那把镰刀,一夜都不敢合眼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
    可是不管他怎么防,怪事还是天天发生,而且越来越严重,从东西移位,变成了能听见声音。

    先是夜里,总能听见院子里的苞米楼子那边,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有人在扒苞米,一下一下的,听得清清楚楚。老周每次都抄起镰刀,举着煤油灯,打开门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苞米楼子的门锁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,里面的苞米也整整齐齐的,连个被扒过的都没有。

    然后是夜里,窗户上总能听见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,在外面舔窗纸,一下一下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老周猛地拉开窗帘,往外面看,外面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杨树叶的声音。可是等他拉上窗帘,刚躺下,那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就在他耳边,隔着一层窗纸,像有个东西,正把脸贴在窗户上,伸着舌头,一下一下的舔着窗纸。

    有一次,那声音响了一夜,老周忍了一夜,天刚蒙蒙亮,就拉开了窗户板,往窗纸上一看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窗纸上,有一大片湿乎乎的印子,比人的脸还大,印子上,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鼻子和嘴的轮廓,还有舌头舔过的痕迹,那片湿印子,黏糊糊的,带着一股腥臭味,像烂了的肉泡在水里的味,闻一口,就呛得人想吐。

    老周用手摸了摸那片湿印子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,洗了三遍,用了胰子,那股腥臭味都洗不掉,在手上留了三天,才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从这之后,老周再也不敢嘴硬了,他知道,那个东西,真的跟到家里来了,就在他的院子里,就在他的屋外面,天天盯着他,盯着他的家人。

    他把这事跟媳妇说了,媳妇当时就哭了,坐在炕沿上,哭得死去活来,说都怪你,都怪你那天黑灯瞎火的让人上车,都怪你跟人瞎讲这些事,现在把这东西招到家里来了,咱们这一家人可怎么活啊?

    老周心里也悔得肠子都青了,可是事已经出了,悔也没用,他只能想办法。他找了屯子里的三个本家兄弟,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,胆子大,阳气重,跟他们说了家里的事,求他们晚上来家里陪着,轮流守夜,壮壮阳气。

    三个兄弟都是跟老周一起长大的,关系好,一听这事,都答应了,当天晚上,就拿着家伙事来了,有拿锄头的,有拿镰刀的,还有拿了根胳膊粗的木棍子,都放在手边,几个人坐在屋里,围着桌子,喝着酒,壮着胆子,守着夜。

    第一天晚上,什么事都没发生,安安静静的,一夜都没动静。几个人都松了口气,跟老周说,大哥,你就是自己吓自己,这屋里哪有什么东西啊?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在这,阳气重,就算有什么东西,也不敢来。

    老周也松了口气,以为人多了,阳气重,那东西就不敢来了,当天晚上,终于睡了个安稳觉。

    可是他没想到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,第二天晚上,就出事了,出了大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四个兄弟还是来了,几个人买了酒和菜,在屋里喝着,聊着天,从天黑一直喝到后半夜,都喝得有点晕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突然听见外屋地,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是水缸的盖子掉在地上的声音,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耳边。

    几个人瞬间就醒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抄起手边的家伙事,就往门外冲。老周走在最前面,一把推开里屋的门,举着煤油灯,往外屋地一照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外屋地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,水缸的盖子翻在地上,水缸里的水,还在翻着水花,一圈一圈的,像刚有人伸手进去搅过一样。

    屋门是插得死死的,用碗口粗的木头顶住了,窗户板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,也不可能有人出去。

    几个兄弟面面相觑,脸都白了,谁都没说话,屋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水缸里的水,还在滴答滴答的响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兄弟,咽了口唾沫,小声说:“别……别自己吓自己,说不定是……是老鼠碰掉的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是老周媳妇的声音,那声音里满是恐惧,都变了调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,转身就往回冲,刚冲进里屋,就看见老周媳妇抱着两个孩子,缩在炕梢的墙角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指着窗户,嘴张着,话都说不出来了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。

    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,往窗户那边一看,魂都吓飞了,手里的家伙事差点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大洞,洞口有脸盆那么大,一只青灰色的手,从那个洞里伸了进来,那手长得离谱,手指又细又长,指甲又尖又黑,像鹰爪子一样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糊糊的泥,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黑水,那只手,正往炕这边伸,离小儿子的脸,就只有一尺远,再往前一点,就能碰到孩子的脸了。

    那只手的皮肤,皱巴巴的,像泡在水里烂了几个月的树皮,青灰色的,泛着死光,滴下来的黑水,落在炕席上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炕席瞬间就被烧出了一个小坑,一股腥臭味,猛地就灌满了整个屋子,像把一筐烂了的死鱼,扔在了屋里,熏得人头晕眼花,胃里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几个小伙子都吓傻了,站在原地,动都动不了,只有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,叫二柱子,他大吼一声,抄起手里的锄头,就朝着那只手狠狠的砸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锄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窗棂上,木头窗棂都被砸裂了,震得二柱子手都麻了,虎口都裂了,鲜血直流。再看那只手,已经缩回去了,只剩下窗纸上那个大洞,呼呼的往里灌着冷风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,晃来晃去,屋里的光影,也跟着扭扭曲曲的,像活的一样。

    几个人反应过来,疯了一样冲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户板,跳了出去,举着煤油灯,在院子里照来照去。院子里空空的,院墙好好的,院门的锁也锁得好好的,一点都没动,连个脚印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出。

    几个人站在院子里,夜里的冷风一吹,浑身的冷汗都凉了,贴在身上,冻得人直打哆嗦,谁都没说话,只有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从这天晚上之后,这几个兄弟,再也不敢来老周家守夜了。不管老周怎么求,怎么说好话,都不来,说那东西太邪性了,不是人能扛得住的,他们也怕被缠上,丢了性命。

    老周家的事,也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夜之间,就传遍了整个屯子。屯子里的人,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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