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声刚落,那个东西的动作,猛地就停住了。

    她伸出去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,离大儿子的脸,只有几寸远。然后,她慢慢的,往后退,一步一步的,往门口飘去,还是没有一点声音,只是身上的黑水,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掉。

    她退到门口,最后往炕这边看了一眼,虽然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,可是老周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怨毒的目光,落在了他的身上,像一把冰锥,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脏里。

    然后,她一闪,就不见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    门口空空的,门还是开着的,地上的木头,还倒在一边,屋里的煤油灯,瞬间就不晃了,绿幽幽的光,也变回了原来的黄亮,屋里的寒气,一点点的散了,那股浓烈的腥臭味,也慢慢的消失了,只有地上,那一个个被黑水烧黑的砖印,还有炕席上,那个被烧出来的小坑,还有老周媳妇额头上的血,还有晕过去的小儿子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,不是幻觉,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。

    老周和媳妇,疯了一样扑到小儿子身边,抱着孩子,喊着他的名字,可是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,眼睛紧紧的闭着,脸色煞白,嘴唇都青了,浑身冰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怎么捂都捂不热,只有胸口,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热气,呼吸细得像游丝一样,随时都要断了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抱着孩子,坐在炕上,哭得死去活来,哭声里满是绝望,老周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狠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,眼泪也掉了下来,他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这么绝望过,这么无助过,他看着自己的孩子,躺在那,像要死了一样,他却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
    天很快就亮了,太阳升了起来,金灿灿的阳光,从窗户照进来,洒满了整个屋子,可是老周一家人,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,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。

    老周抱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,去了镇上的卫生院,卫生院的医生,给孩子量了体温,听了心跳,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,最后摇着头,跟老周说,孩子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,没病,没烧,也没受外伤,就是醒不过来,他们也没办法,让老周带着孩子,去县里的医院看看。

    老周又抱着孩子,赶了几十里路,去了县里的医院,在医院里住了三天,做了全套的检查,从里到外,查了个遍,所有的医生都说,孩子的身体很健康,一点毛病都没有,查不出来任何问题,就是昏迷不醒,他们也束手无策,只能让老周带着孩子回家,观察着,说不定什么时候,孩子自己就醒了。

    老周只能抱着孩子,回了家。

    小儿子就那么躺在床上,昏迷不醒,浑身冰凉,老周媳妇天天抱着孩子,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,给他喂水,喂米汤,可是孩子只能一点点的咽下去,大部分都流了出来,眼睛从来没睁开过,一天比一天瘦,小脸都陷了下去,原本圆乎乎的脸蛋,变得尖尖的,脸色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来看过,看完都摇着头,叹着气,说这孩子的魂,被那个东西勾走了一半,再这么下去,用不了多久,魂就全被勾走了,孩子就没了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的眼睛,哭得都快瞎了,天天以泪洗面,老周也快垮了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天天坐在孩子的床边,手里攥着那把镰刀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他知道,今天晚上,那个东西还会来,鸡叫前,她还会来,她要带走他的孩子,要毁了他的一家人。

    也就是这个时候,我奶回了娘家,正好就在这个屯子,她去老周家看过,看过那个孩子,后来她跟我说,那孩子小脸煞白,嘴唇青得发黑,浑身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一样,抱在怀里,怎么捂都捂不热,胸口那点热气,弱得像随时都要灭了一样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
    我奶说,那时候屯子里的人,都不敢提老周家的事,一提就浑身发抖,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插门,灯点到天亮,连狗都不敢叫,整个屯子,都被那股恐惧罩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老周知道,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,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,就这么没了,他必须弄明白,这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要缠上他,为什么要害他的家人。

    他找到了屯子里最老的一个老人,那老人九十多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,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屯子里,经历过的事,比屯子里所有人吃过的米都多。老周跪在老人面前,给老人磕了三个响头,把自己遇到的事,一五一十的,全都跟老人说了,求老人给他指条路,救救他的孩子,救救他的一家人。

    老人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吧嗒吧嗒的,抽了半天,才叹了口气,跟老周说,你啊,还是太年轻,胆子太大,不懂规矩。夜里的荒郊野地,路边喊你捎脚的,你也敢随便应?黑灯瞎火的夜里,鬼故事也是能随便讲的?

    老人说,那片老坟地边上的孤坟,你知道吧?就是坟地最边上,那个没碑的,快平了的小坟。

    老周点点头,说知道,路过的时候见过。

    老人说,那座坟,埋的是个外乡的女人,死了有四十多年了。那时候还是伪满的时候,兵荒马乱的,有一天早上,屯子里的人,在屯子边上的路边,发现了这个女人,已经死了,穿着一身黑衣服,头发长长的,挡着脸,死得特别惨,浑身是伤,脖子上有勒痕,一看就是被人害死的,扔在了路边。那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,她的身子泡在雨水里,都烂了一半了,看着特别可怜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是心善的,看她一个外乡人,死在这,无亲无故的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,就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皮棺材,把她埋在了那片老坟地的边上,给她留了个安身的地方。没人知道她叫什么,哪来的,家里还有什么人,只知道她是枉死的,死的时候,年纪不大,才二十出头。

    老人说,枉死的人,怨气重,入不了轮回,安不了魂,就只能在阳间晃荡,守着自己的坟,找替身。尤其是夜里,你赶车路过,她喊你,你应了,还让她上了你的车,就等于你认了她,给了她跟着你的机会,给了她进屯子、进你家的门路。

    老人又说,夜里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这句话,不是瞎说的。黑夜里,你讲那些枉死的、游荡的东西,就等于在喊它们的名字,它们能听见,你越讲,它们离你越近,你越怕,它们的怨气就越重。你那天晚上,跟几个老爷们,在黑夜里,大声讲着这些事,讲着她的事,就等于举着灯,喊着她过来,她能不跟着你吗?能不缠上你吗?

    老周跪在地上,眼泪哗哗的流,狠狠的抽自己的嘴巴,说叔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我不该瞎应人,不该瞎讲这些事,我该死,你救救我的孩子,救救我的家人,你让我做什么都行,就算是拿我的命换,我都愿意。

    老人叹了口气,把他扶了起来,说,枉死的人,怨气再重,也是无家可归,没个安身的地方,才会到处晃荡,缠人。她的坟,这么多年了,没人管,没人问,坟头都快平了,荒草长了半人高,老鼠洞都打穿了,她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,能不怨气重吗?能不找个地方待着吗?

    老人说,你要是想救你的孩子,想让她别再缠你,你就去,给她把坟修好了,给她立个牌位,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,有个名分,逢年过节,给她烧点纸,送点酒,给她点香火,让她能安安稳稳的待着,她有地方去了,有香火受了,自然就不会再缠你了,不会再害你的孩子了。

    老周听完,给老人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,说叔,谢谢你,谢谢你,我这就去,我这就去办。

    从老人家里出来,老周就去了镇上,买了最好的木板,找木匠,做了一块牌位,上面写着“无名女氏之墓”,又买了很多纸钱,香烛,还有一壶好酒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选了个大晴天,中午,太阳最足的时候,也就是一天里阳气最重的时候,叫上了自己的两个本家哥哥,都是胆子大的,拿着铁锹,锄头,去了那片老坟地。

    到了坟地,他们在最边上,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孤坟。那坟真的太小了,坟头都快平了,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还有好几个老鼠洞,洞口黑糊糊的,看着特别可怜,特别荒凉。

    老周跪在坟前,先给坟磕了三个头,然后,三个人一起动手,把坟上的荒草,全都拔干净了,把那些老鼠洞,都用新土填上了,又从旁边的坡上,挖了很多新土,一锹一锹的,堆在坟上,把坟堆得高高的,圆滚滚的,修得整整齐齐的,像屯子里其他人家的祖坟一样,规规矩矩的。

    然后,老周把那块做好的木牌位,立在了坟前,又把带来的香烛点上,插在了坟前,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,黄澄澄的纸钱,烧了一大堆,灰烬被风吹着,在坟头打着转。他又把带来的那壶好酒,全都倒在了坟前,洒了一圈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老周又跪在坟前,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贴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,说:“大姐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那天夜里,随便应你的话,让你上车,不该跟人瞎讲你的事,惊扰了你,我给你赔罪了。今天我给你把坟修好了,给你立了牌位,让你有个安身的地方,以后逢年过节,我都来给你烧纸,给你送酒,给你上香,不会让你再孤孤单单的,没人管没人问。我求你了,你别再缠我的孩子了,孩子才八岁,啥都不懂,他的魂被你勾走了一半,再这么下去,孩子就没了。你有啥怨气,有啥不痛快,都冲我来,要我的命都行,别害我的家人,别害我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老周就那么跪在坟前,说了一遍又一遍,磕了一个又一个头,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天快擦黑了,才被两个哥哥扶了起来,回了屯子。

    回了家,老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这么做,到底有没有用,不知道那个东西,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来。他还是把屋门顶住了,窗户板关严了,手里攥着镰刀,坐在孩子的床边,一夜都不敢合眼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等着那个东西来。

    可是,那天晚上,一夜都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没有脚步声,没有舔窗户的声音,没有东西撞门的声音,什么动静都没有,只有外面的风声,还有孩子微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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