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,你叔我今天就跟你打个赌,我就在这停半个时辰,你看她能把我怎么样?要是我没事,你回去请我喝一瓶酒。

    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,劝他,说吴叔,你别闹,赶紧走,这地方不能停!

    老吴不听,非要在这停着,还从车上拿出酒,喝了两口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什么孤魂野鬼,有本事出来,看我不收拾你。

    他这话刚说完,拉车的马,突然就惊了,嘶鸣了一声,猛地就往前冲,撒开蹄子,疯了一样的跑。老吴没坐稳,一下子就从车辕上摔了下去,正好摔在了车轱辘前面,后面的胶皮轱辘,载着满满一车货,狠狠的从他的脑袋上轧了过去。

    当场就死了,脑袋都轧扁了,红的白的,流了一地,惨不忍睹。

    跟他一起的小伙子,吓得魂都飞了,抱着头,蹲在地上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过了半天,才哭着喊着,跑回了屯子,叫来了人。

    就这么着,那天夜里,在代销点门口,一起喝酒,一起讲鬼故事的五个老爷们,四个都死了,疯的疯,死的死,只剩下老周一个人,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说,老周能活下来,是因为他给那个女人修了坟,立了牌位,认了错,给了她安身的地方,她才饶了他一命,剩下那四个,没认错,没赔罪,都被她索了命,当了替身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整个屯子,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的屯子,都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,夜里,绝对不能讲鬼故事,绝对不能提那些邪门的事,尤其是在荒郊野地,在坟地边上,更是连话都不敢多说,赶车的人,夜里路过坟地,更是连停都不敢停,鞭子甩得飞快,低着头,赶紧走,不管路边谁喊你,都不能应声,更不能停车。

    夜里别讲鬼,容易被鬼跟。这句话,就这么传了下来,传了一辈又一辈。

    我奶说,这事过去之后,老周真的说到做到,逢年过节,清明,十五,过年,都要去那个女人的坟前,烧纸,上香,送酒,把坟修得整整齐齐的,从来没断过,一直到他老了,走不动路了,就让他的两个儿子去,从来没落下过一次。

    只是,从那之后,老周再也不敢夜里赶车了,太阳一落山,就绝对不出门,更不敢提鬼故事三个字,连别人提,他都赶紧捂上耳朵,转身就走,一辈子,都没再讲过一句鬼故事。

    他的两个儿子,长大了之后,都去了城里,再也没回过屯子,在城里安了家,再也没回来过,可能是小时候的事,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
    故事讲到这,奶奶手里的麻线,又穿过了鞋底,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,我窝在被窝里,浑身都僵了,紧紧的抓着奶奶的胳膊,连大气都不敢喘,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,生怕窗纸上,突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出现一只青灰色的手。

    爷爷在旁边,又点着了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的抽着,烟锅里的火星子,一明一暗的,他叹了口气,说,这事,不是编的,当年我去你奶娘家,也赶上了,那几个死了的人,我都见过,都是好好的壮劳力,就因为夜里嘴欠,讲了几句鬼故事,就把命丢了,可惜了。

    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把我往被窝里按了按,声音还是低低的,说,这事还没完呢。

    我浑身一哆嗦,看着奶奶,说,奶,还有啥啊?

    奶奶说,又过了十几年,老周都六十多了,头发都白了,腿也不好了,有一年冬天,下了特别大的雪,下了三天三夜,雪封了路,齐腰深,根本出不了门。那年的清明,正好赶上下大雪,老周腿不好,路也走不了,就没去那个女人的坟前烧纸,也没去修坟。

    结果,当天晚上,那个东西,又来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雪下得特别大,风刮得呜呜的,拍着窗户,像有无数只手,在外面拍着。老周和老伴,躺在炕上,刚要睡觉,就听见外屋地,传来了脚步声,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,跟十几年前,一模一样的声音,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的,从外屋地的门口,走到了里屋的门口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,他活了六十多,经历了那档子事,什么都不怕了,可是听见这个脚步声,他还是浑身发冷,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,那个最黑的夜里。

    然后,里屋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那个东西,就站在门口,还是一身黑衣服,长长的头发挡着脸,脚不沾地,飘在地上,屋里瞬间就变得冰冷刺骨,像冰窖一样,一股腥臭味,扑面而来,跟十几年前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的老伴,吓得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连气都不敢喘。老周却坐了起来,靠在被垛上,看着门口的那个东西,没躲,也没拿家伙事,就那么看着她,平静的说,大姐,我知道,今年下雪,路封了,我腿不好,没去给你烧纸,是我不对,等雪化了,路能走了,我就去,给你多烧点纸,多送点酒,给你把坟上的雪清了,修得好好的,你别吓我老伴,她胆子小,一辈子了,还是怕你。

    那个东西,就站在门口,没动,也没往前飘,就那么站着,安安静静的,站了大概有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然后,她慢慢的往后退,退到门口,一闪,就不见了,屋里的寒气,也慢慢的散了,腥臭味也没了,像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老周就算是下再大的雪,就算是爬,也要去坟前烧纸,从来没断过,一直到他死,都没断过。

    老周死的时候,七十多岁,无病无灾,睡了一觉,就没醒过来,走得安安稳稳的。他死了之后,他的两个儿子,从城里回来,给他办了丧事,之后,就再也没回过屯子,那个女人的坟,也就没人管了,慢慢的,坟头又平了,荒草又长起来了,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孤孤单单的小坟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