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的手一样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的。那孩子回家就发高烧,说胡话,说水里有好多小孩拉他,要他陪他们玩,过了整整三天,烧才退下去,从那以后,别说去水库洗澡,就是从水库边上走,他都绕着道走。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都说,这水库里的水,阴气太重,当年修水库死的人,都沉在水底,怨气散不了,尤其是桂兰,孤孤单单一个人,在水底待了那么多年,太寂寞了,总想找个伴,所以才总出事。从那以后,村里的大人,都严严实实地看着自家的孩子,不许他们往水库边跑,更不许他们下水,说那水里的东西,专找半大的孩子,一不留神,就被拉走了。

    我听到这里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凉飕飕的,往奶奶身边挤得更紧了,连头都埋进了她的胳膊里。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,说你这小子,刚才还说不怕呢,现在怎么缩成一团了?我闷声说,我才不怕,我就是有点冷。爷爷在一旁哼了一声,说,怕就怕,有什么丢人的,那水库,我年轻的时候,都不敢一个人半夜从边上走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,催奶奶赶紧往下讲,说那后来呢?后来是不是出了更大的事?

    奶奶点了点头,说,对,最吓人的,就是老周家的事。这事发生的时候,你爹才跟你现在这么大,也是放暑假,天天往外面跑,这事出了之后,你爷爷把你爹锁在家里,锁了整整一个暑假,不许他出门半步。

    老周,是咱村的,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话不多,人厚道,谁家有事,只要喊一声,他肯定过去帮忙,村里的人,都挺敬重他的。他媳妇也是个本分人,两口子就一个儿子,叫小军,那年十二岁,跟你一样,上小学,皮得很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没有他不敢干的事,爹妈没少揍他,可他就是不改,左耳进右耳出。

    那年夏天,天特别热,一点雨都不下,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晒得打了卷,人坐在屋里,不动弹都一身的汗。放了暑假的小军,更是待不住,天天跟村里几个半大的小子混在一起,往外面跑。老周和媳妇天天要下地干活,顾不上看着他,就天天出门前嘱咐他,不许去水库边玩,更不许下水,不然回来打断他的腿。小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可爹妈一出门,他就把这话忘到后脑勺去了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,也是个大热天,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上都冒烟。老周和媳妇天不亮就下地了,临走前又嘱咐了小军一遍,不许去水库。小军满口答应,等爹妈一走,他就溜出了门,找了村里另外三个小子,一商量,说天太热了,去水库摸螺蛳去,就在岸边,不下水,没事。

    四个小子就这么着,偷偷溜到了水库边。水库边的浅水区,石头缝里全是螺蛳,还有小虾米,四个小子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水里,摸螺蛳,摸得不亦乐乎。摸了一会儿,有个小子就说,天太热了,不如下去洗个澡,凉快凉快。另外两个小子也跟着附和,说就在浅水区,不往深了去,没事的。

    小军一开始不敢,说他爹妈不让他下水,要是知道了,非得打死他。那几个小子就激他,说你是不是胆小?是不是怕了?还是个男人吗?小军年纪最小,最好面子,被他们这么一激,脸一下子就红了,说谁怕了?洗就洗!说着就脱了背心和短裤,只穿个裤衩,下了水。

    水刚没过他的膝盖,他就打了个寒颤,说这水怎么这么凉?刺骨的凉,跟冰一样。那几个小子都笑他,说你是不是虚了?这水晒了一上午,温温的,哪凉了?小军说,真的凉,你们不觉得吗?脚底下凉得很,像踩在冰块上一样。

    那几个小子没理他,往水里又走了走,互相泼水玩。小军想往回走,可脚就像被粘在了泥里一样,怎么抬都抬不动,他急了,使劲往上抬脚,可越使劲,脚就陷得越深,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脖子,一点点往水里拽。

    他吓得脸都白了,喊那几个伙伴,说你们快过来,拉我一把,我动不了了!有东西拽我!那几个小子回头看他,就看见他站在水里,水明明才到膝盖,可他整个人却在一点点往下沉,水面都快到他的腰了。几个小子也吓坏了,赶紧往回跑,想去拉他,可刚跑了两步,就看见小军一下子就被拽进了水里,水面上冒了几个泡泡,人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四个小子,三个在岸上,吓得魂都飞了,哭着喊着,往村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,出事了!小军掉水里了!

    那时候正是中午,村里的人刚从地里回来,正准备吃饭,听见喊声,都放下碗筷跑了出来。一问怎么回事,那几个小子哭着说,小军在水库被水拉走了。老周和媳妇刚端起饭碗,听见这话,碗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,两口子疯了一样往门外跑,往水库的方向冲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也都跟着往水库跑,会水的小伙子,都扛着渔网,拿着木杆子,跟着一起去。到了水库边,就看见岸边放着小军的衣服和鞋,还有他们摸了半桶的螺蛳,水面平平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就红了眼,二话不说,脱了衣服就跳进了水里,扎着猛子往水底摸。他水性不算太好,可那时候,什么都顾不上了,就想着把儿子捞上来。村里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,也都跟着跳进了水里,排成一排,一点点往前摸,往前找。

    可水库太大了,最深的地方有十几米,水底全是淤泥和水草,水又浑,根本看不清楚,摸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摸着。太阳慢慢落山了,天一点点黑了下来,水库边的风刮了起来,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,水面上黑沉沉的,只有手电筒的光,在水面上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坐在岸边的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都哑了,哭到最后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,只是坐在那里,流着眼泪,看着水面,整个人都跟傻了一样。老周从水里上来,浑身都泡得发白了,嘴唇冻得发紫,坐在岸边,手里攥着小军的鞋,眼睛通红,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死死地盯着水面。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都劝他,说老周啊,别捞了,捞不上来了,这水库里的东西,认死理,拉了替身,就不会把人放回来的。这都一下午了,孩子肯定没了,你再下去,别再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

    老周就跟没听见一样,歇了一会儿,又要往水里跳,被村里的人死死拉住了。那天晚上,村里十几号人,陪着老周两口子,在水库边守了一夜,手电筒的光,亮了一夜,水面上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小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个影子都没找着。

    第二天,天一亮,老周又找人帮忙捞,村里的人都来了,划着村里仅有的两条小木船,在水库里来回地找,用带钩子的长杆子往水底探,探了整整一天,还是什么都没找着。第三天,还是一样,捞了一天,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已经三天没吃饭了,水都没喝几口,哭晕过去好几次,被人掐人中掐醒了,醒了接着哭,整个人都脱了相了。老周也三天三夜没合眼,没吃什么东西,胡子拉碴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,整个人瘦了一圈,跟丢了魂一样。村里人都看着心疼,可也没办法,只能陪着,劝着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觉得,小军肯定没了,被水库里的东西拉走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可谁都没想到,就在第三天的凌晨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凌晨,天还没亮,鸡还没叫,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老周和媳妇坐在屋里的炕沿上,两宿没睡,就那么靠着墙发呆,屋里的灯亮着,昏黄的光,照着空荡荡的屋子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咚,咚,两下,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挠门一样。

    老周和媳妇一下子就抬起了头,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敢相信。老周媳妇的声音都抖了,带着哭腔,小声说,是……是小军吗?

    外面没人应声,又传来了一下敲门声,还是轻轻的,咚的一声,在静悄悄的凌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老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棍子,他攥在手里,一步步往门口走。他媳妇也跟着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,浑身都在抖。

    老周走到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一下拉开了门闩,一把拉开了大门。

    门外,就站着小军。

    他还是那天穿的那个短裤背心,浑身湿淋淋的,头发上往下滴着水,顺着脸往下淌,衣服全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往下滴水,脚光着,站在泥地上,脚上全是泥和水草。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发青,眼睛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采,就那么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,一句话都不说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嗷的一声就扑了过去,一把抱住小军,哭得撕心裂肺,说我的儿啊!你可回来了!你去哪了啊!可把妈吓死了!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

    小军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任由他妈抱着,一动不动,也不说话,也不回抱她,就像个木头人一样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看着屋里,没有一点反应。

    老周手里的顶门杠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他看着儿子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。他走过去,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脸,冰凉,像冰一样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他赶紧把儿子拉进屋里,关上了门,说快,快进屋,别冻着了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把小军拉到炕上,给他找干净的衣服,找干毛巾,给他擦身上的水,擦头发,一边擦一边哭,问他,小军,你跟妈说,这三天,你去哪了?你到底去哪了?

    小军还是不说话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一样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不看人,就盯着墙角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老周给他倒了杯热水,递到他嘴边,说儿子,喝点水,暖暖身子。小军看都不看那杯水,头往旁边一扭,躲开了,还是盯着墙角,不说话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,把他湿淋淋的衣服换了下来,那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,还带着一股水库里的淤泥和水草的腥味,闻着让人恶心。换衣服的时候,老周媳妇摸到小军的身上,也是冰凉的,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大夏天的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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