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,用他自己,把儿子换回来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老周看着被绑在炕上的小军,又看着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的媳妇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知道,再这么下去,儿子肯定就没了,这个家,也彻底毁了。他没有别的办法,他不认识什么会看事的人,也不信那些歪门邪道,他就一个念头,儿子是他的,他要把儿子救回来,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,他也认了。

    他跟媳妇说,我明天晚上,去水库,找桂兰。当年的事,是我们这辈人对不住她,她的怨气,冲我来。她要替身,要找个伴,我来当,我今年四十多了,活够本了,我儿子才十二,他的日子还长。我去跟她谈,她要是肯放了小军,我就跟她走,绝无二话。

    他媳妇一听,当时就哭了,抱着他,说你不能去!你去了就是送死啊!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!小军已经这样了,你再走了,这个家就真的散了!

    老周抱着媳妇,也掉了眼泪,说,我没别的办法了。我是他爹,我得救他。我不去,咱们一家三口,都得毁在这。我去了,就算我没了,至少小军还有机会活下来,你还有个盼头。

    他媳妇哭了一夜,怎么劝都劝不住,老周已经下定了决心,谁都改不了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老周就开始准备东西。他先去了村里的老王头家。老王头,当年跟桂兰一起在水库工地上干活,桂兰出事的时候,他也在,是当年的亲历者,现在七十多了,身体还硬朗,村里的老人,就他还记得当年桂兰的事最清楚。

    老周去了老王头家,给老王头跪下了,把事情的前前后后,都跟老王头说了,求老王头告诉他,当年桂兰出事的具体位置,还有桂兰当年最喜欢什么,他要去水库,找桂兰,求她放过儿子。

    老王头赶紧把老周扶了起来,叹了口气,说,造孽啊,都是当年的债,现在来要了。他跟老周说,桂兰当年出事的地方,就在大坝中间,那棵老柳树旁边,当年那里有一条窄路,她就是在那里滑下去的。桂兰当年,是个苦命的孩子,无父无母,就爱吃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饺子,当年在工地上,过年的时候,食堂包了一顿饺子,她舍不得吃,都分给了工地上生病的工人,自己就喝了一碗饺子汤。

    老王头跟老周说,桂兰这姑娘,心善,不是那种歹毒的人,她就是太冤了,太孤单了,在水底待了几十年,没人记得她,没人管她,她心里的怨气散不了,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你去跟她好好说,她要是通情理,说不定,会放过孩子的。

    老周谢过了老王头,就回了家。他让媳妇,包了满满一饭盒的猪肉白菜馅饺子,又找出来一个当年那种铝制的军用水壶,装满了白酒,还找了一把铁锹,一把镰刀,别在腰里。他还找了一个当年工地上用的那种铝制饭盒,跟桂兰当年用来装饭的饭盒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刚擦黑,老周就准备出发了。他媳妇抱着他,哭得死去活来,不让他走,说你要是不回来,我也不活了。老周拍了拍媳妇的后背,说,放心,我一定把儿子救回来,我也一定回来。他把媳妇锁在了屋里,怕她跟着去,出危险,然后转身,拎着饭盒和水壶,扛着铁锹,就往水库的方向走了。

    他媳妇在屋里,拍着门,哭着喊他的名字,他没回头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    老周走了之后,他媳妇在屋里急得团团转,哭了半天,她知道,老周这一去,九死一生,她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去送死。她打开了后窗,从后窗爬了出去,挨家挨户地敲门,求村里人,跟她一起去水库,帮帮老周。

    村里人一开始都不敢去,都说那水库里的东西太邪性了,去了怕惹祸上身。可老周媳妇跪在地上,给村里人磕头,哭着求他们,说老周是为了救儿子,要是出了什么事,这个家就完了。村里人看着她可怜,再加上老周平时为人厚道,谁家有事都帮忙,现在他落难了,没人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不管。

    最后,村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还有老王头,还有几个老人,都拿起了扁担、锄头、镰刀,跟着老周媳妇,往水库的方向走了。他们没敢惊动老周,就远远地跟在后面,想看看情况,要是老周真的出事了,也好有个照应。

    这时候的老周,已经走到了水库的大坝上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沉沉的,像一口倒扣的黑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水库很大,水面黑沉沉的,望不到边,只有风吹过水面,掀起的浪头,拍在大坝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有人在水里哭一样。大坝两边,全是玉米地,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玉米叶子哗哗作响,像有无数个人,躲在玉米地里,往这边看,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大坝是土坝,几十年了,上面长了厚厚的草,踩上去滑溜溜的,一不小心,就会滑进水里。老周一步步地往大坝中间走,手里拎着饭盒,脚下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打鼓一样,跳得飞快,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,说不害怕,那是假的,可他一想到炕上被绑着的儿子,一想到哭干了眼泪的媳妇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了大坝中间,老王头说的那棵老柳树旁边。那棵老柳树,几十年了,长得枝繁叶茂的,柳条垂下来,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柳条晃来晃去,像无数只手,在水面上抓来抓去。这里,就是当年桂兰滑下去的地方,就是她沉在水底的地方,也就是她的坟头。

    老周停下了脚步,蹲下来,把那个铝制的饭盒打开,里面的猪肉白菜饺子,还冒着热气,他把饺子一个个地摆出来,摆在大坝的边上,又把那个军用水壶打开,倒了两杯白酒,一杯放在饺子旁边,一杯自己端着,然后,他对着黑沉沉的水面,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
    他对着水面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坝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然后,他抬起头,对着水面,开口说话了,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是很坚定,在夜里,传出去很远。

    他说,桂兰妹子,我是咱村的老周,我知道你在这里,我今天来,是给你赔罪的。当年你出事,我们这辈人,对不住你,让你一个人,在这冰冷的水底,待了几十年,孤孤单单的,没人记得你,没人来看你,是我们的错,我给你赔罪了。

    他说着,又磕了一个头,然后继续说,我儿子小军,不懂事,踩了你的坟头,扰了你的清净,是我这个当爹的,没教好他,我给你赔罪。孩子太小,才十二岁,啥也不懂,他不是故意的,求求你,高抬贵手,放过他吧。他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,你要是把他带走了,他这辈子就毁了,我和他媳妇,也活不成了,我们这个家,就彻底散了。

    他端起手里的那杯白酒,一饮而尽,白酒辣得他嗓子火辣辣的,可他一点都没觉得,继续说,桂兰妹子,我知道你冤,你心里有气,有怨气,你想找个伴,不想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了。我懂,我都懂。我今天来,就是跟你说,你要替身,要找个伴,我来。我今年四十四了,上无老,下就这么一个儿子,我活够本了,我这条命,给你。你把我儿子放了,让他好好活着,我下去陪你,你要怎么样都行,我绝无二话,绝不反悔。

    说完,他把酒杯放在地上,又对着水面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破了,渗出血来,他也没感觉到疼。

    水面上安安静静的,一点波纹都没有,黑沉沉的,像一面镜子,映着黑沉沉的天。风也停了,周围静得可怕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远处的玉米地里,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,很快又停了。

    老周就那么跪在地上,等着,等着桂兰出来,等着她的回应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天越来越黑,夜越来越深,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,老周的膝盖,跪在硬邦邦的土坝上,早就麻了,没了知觉,可他一动都不动,就那么跪着,死死地盯着水面。

    大概过了半个时辰,就在老周以为,桂兰不会出来的时候,水面上,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响。

    很轻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,从水里冒出来了。

    老周的心脏,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死死地盯着水面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
    就看见,离大坝几米远的水面上,慢慢的,浮上来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蓝布褂子,黑裤子,就是当年那种老式的衣服,头发长长的,披散着,整个身子都浮在水面上,脸对着大坝的方向,白得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珠,就那么直勾勾地,盯着跪在大坝上的老周。

    老周浑身的血,一下子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头发都竖起来了,浑身都在抖,可他没跑,他知道,他要是跑了,儿子就彻底没救了。他就那么跪在地上,看着那个女人,又磕了一个头,说,桂兰妹子,我知道是你。我刚才说的话,句句属实,绝无半句虚言。你要我的命,我现在就给你,只求你,放过我的儿子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,就那么浮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,盯着老周,没说话。然后,她的身子,慢慢的,往大坝的方向飘了过来,越飘越近,越飘越近。

    老周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了,她的脸上,全是水,一点点往下滴,嘴唇是青紫色的,耳朵里、鼻子里、嘴里,都在往外冒水,带着一股浓烈的淤泥和水草的腥味,还有一股腐臭的味道,扑面而来,熏得老周头晕恶心,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她飘到离大坝只有几米远的地方,停住了,就那么浮在水面上,直勾勾地盯着老周。

    然后,她开口说话了,还是那个细细的、尖尖的声音,带着一股寒气,像从水底发出来的一样,带着水泡的咕嘟声,在夜里响起来,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

    她说,当年,我掉下去的时候,我喊救命,喊得嗓子都破了,他们都站在大坝上,看着我,没人跳下来救我。我在水里扑腾,水往我嘴里、鼻子里灌,我喘不上气,我看着他们,一个个的,都站在那里,没人动。我就那么沉下去了,水底好黑,好冷,我一个人,在那里待了几十年,没人记得我,没人来看我,我连个说话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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