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就跟着陈二媳妇,往山上去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,挂在天上,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的,地上的树影,黑乎乎的,横七竖八的铺在地上,像一张张网。十几个人,打着手电,喊着陈二的名字,沿着山路,一点点的往山上找,找了快半宿,嗓子都喊哑了,终于在山脚下的一片杨树林里,找到了陈二套的牛车。

    牛好好的,拴在树上,低着头吃草,车上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的,绳子都绑得好好的,可陈二,却不见了。

    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,这片杨树林,旁边就是一个老枯井,几十年前就干了,十几丈深,平时根本没人往这边来。大家赶紧散开,打着手电,在树林里到处找,树林里的树很密,月光照不进来,到处都是黑乎乎的阴影,手电光扫过去,树影晃来晃去,像有无数个人影,在树林里晃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找了快一个小时,终于有人喊了一声,说在这呢!大家赶紧跑过去,就看见,在那口老枯井的井台边,陈二正躺在那里,躺在井台投下来的阴影里,浑身冰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枯井里面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阴影里,有东西,它拽我,它要把我拽进阴影里,拽进去,就磨碎了。

    大家喊他,他也不应,就像没听见一样,眼睛直勾勾的,盯着井里,浑身都是伤,一道一道的,细细的,像被什么东西抓的,密密麻麻的,从胳膊到腿,全都是,但是不深,就是渗着血珠,看着吓人得很。

    大家赶紧把陈二抬了起来,放在牛车上,赶着车,回了屯子。把陈二抬回家里,放在炕上,盖了三床厚被子,放了好几个暖水袋,他的身子还是冰凉的,嘴里翻来覆去,就只会说那一句话,阴影里有东西,它要拽我进去,磨碎了。

    陈二媳妇坐在炕边,哭得死去活来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屯里的人看着陈二这样子,也都吓坏了,因为大家都知道,那东西,已经从陈二家的房子里,跑出来了,跑到了山上,跑到了树林里,只要有阴影的地方,它就能去,就能害人。

    从这天起,屯子里的怪事,就越来越多了,不光是陈二家,整个屯子,都被那东西缠上了。

    先是屯里的小孩,晚上在院子里玩藏猫猫,有个五岁的小男孩,藏在了柴火垛的阴影里,大人喊他回家吃饭,喊了好几声,都没人应,找了半天,也没找到。大人都急疯了,全屯子的人都出来帮忙找,找了半宿,终于在柴火垛的最里面,找到了那个小男孩。

    小男孩躺在柴火垛的阴影里,浑身冰凉,像冰坨一样,眼睛闭得紧紧的,嘴唇都紫了,怎么喊都喊不醒。大家赶紧把他抱回家里,用被子裹着,放了好几个暖水袋,搓了大半夜,他才缓过来,醒了之后,哇的一声就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的,跟他爸妈说,柴火垛的阴影里,有个黑乎乎的圆东西,拽他的脚,要把他拽进影子里,拽进去,就磨碎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屯里的小孩,再也不敢往阴影里钻了,晚上太阳一落山,就全都待在家里,再也不敢出门了,哪怕是在院子里,也要待在灯底下,不敢往墙根的阴影里多走一步。

    然后出事的,是屯里的一个老马头,那年六十多岁,身体硬朗得很,每天都下地干活,一顿能吃两个馒头。那天晚上,后半夜,老马头起来起夜,去院外的茅房,茅房是土坯垒的,四面漏风,月亮照进来,一半亮,一半是阴影。老马头刚蹲下来,就看见对面墙根的阴影里,有个圆圆的黑影,慢慢的,往他这边挪了过来。

    老马头以为是耗子,就咳了一声,想把它吓跑,可那黑影,停了一下,接着往他这边挪,越挪越近,一直挪到了他的脚边。老马头低头一看,那黑影圆圆的,像个磨盘,有手有脚,正顺着他的脚,往上爬,凉飕飕的,像冰一样。

    老马头吓得魂都飞了,提上裤子,转身就往屋里跑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冲进屋里,反手就把房门插上了,背靠着门,大口大口的喘气,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光昏黄,把他的影子,清清楚楚的投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老马头低头,往地上一看,瞬间就浑身冰凉,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
    他的影子里,多了一团圆圆的黑影,就贴在他的影子的脚边,像长在了上面一样,正在慢慢的,往他的影子上面蔓延,一点点的,往上爬。

    老马头吓得疯了一样,用脚去踩,用手去抓,可那团黑影,就在他的影子里,怎么踩都踩不掉,怎么抓都抓不到,反而越蔓延越快,很快就爬到了他影子的腿上,腰上,肩膀上。老马头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,越来越凉,越来越硬,像被冻住了一样,从脚到头,一点点的失去了知觉。

    从那天晚上起,老马头就躺倒了,再也没起来过,不吃不喝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墙角的阴影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影子,它在我影子里,拽我走。没过半个月,老马头就没了,死的时候,手死死的抓着炕席,把炕席都抓烂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墙角的阴影,嘴张着,像要喊什么,可最终,什么都没喊出来。

    老马头一死,整个屯子都炸了锅,所有人都吓坏了,晚上再也不敢出门了,太阳一落山,就赶紧关门窗,把屋里的灯点得亮亮的,所有的柜子门都打开,所有的墙角都照亮,一点阴影都不敢留,生怕那东西,藏在阴影里,钻到自己的影子里,把自己拽走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也没用。因为只要有光,就有阴影,你躲不开。白天有太阳,就有影子,晚上有月亮,有灯光,就有阴影,不管你走到哪,都有阴影跟着你,那东西,就藏在阴影里,无处不在,你根本躲不开。

    屯里的人,开始陆陆续续的往外走,有亲戚的,去投奔亲戚,没亲戚的,就去别的屯子租房子住,好好的一个屯子,没多长时间,就走了一大半人,只剩下一些走不了的老人,还有陈二两口子,守着那三间新房,还有那口磨盘,走投无路。

    陈二还是浑浑噩噩的,每天躺在炕上,盯着屋里的阴影,嘴里翻来覆去的,就那一句话。陈二媳妇,每天以泪洗面,眼睛都哭瞎了一只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,她知道,再这样下去,不光是她男人,整个屯子的人,都得被那东西害死。
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,屯子里来了个货郎。

    那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挑着两个大木箱,箱子里装着针头线脑、洋火、洋油、糖块、头绳、花布,什么都有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,但是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亮得很,一看就是见多识广,走了一辈子江湖的人。

    货郎挑着担子,进了屯子,就在屯子中间的大槐树下,放下了担子,摇起了拨浪鼓。拨浪鼓咚咚咚的响,可屯子里静悄悄的,没人出来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货郎觉得奇怪,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去过无数个屯子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,大白天的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连个小孩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坐在大槐树下,等了快一个时辰,终于有个老太太,开了条门缝,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缩了回去,把门关上了。货郎喊了一声,说大娘,我是走南闯北的货郎,卖点针头线脑,糖块头绳,您要不要出来看看?

    又过了好半天,那老太太才又开了门,慢慢的走了过来,左右看了看,像怕什么东西跟着一样,走到货郎的担子边,小声问他,说你是从外地来的?不是本地的?

    货郎点了点头,说我是关里来的,走南闯北,讨口饭吃,大娘,你们这屯子,怎么回事?大白天的,都关着门,出啥事了?

    老太太叹了口气,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,把屯子里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的,跟货郎说了,从陈二挪磨盘,到盖房出事,再到陈二疯了,老马头死了,屯子里的人都跑了,全都说了。

    货郎听完,眉头皱得紧紧的,沉默了好半天,才开口问,那磨盘,现在在哪?

    老太太说,就在陈二家菜园子的东南角,放回原来的地方了,可还是没用,那东西,还是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货郎点了点头,说我知道了,那不是普通的磨盘,那是阴磨。

    老太太一愣,问,啥叫阴磨?

    货郎叹了口气,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在关里的乱葬岗边上,见过这种磨盘。这种磨盘,不是用来磨粮食的,是用来磨死人骨头的。伪满那时候,日本人的炮楼里,杀了人,怕被人发现,就用这种大磨盘,把死人的骨头,磨成碎渣,扔到壕沟里,毁尸灭迹。这磨盘,磨了太多的死人,沾了太多的怨气,还有那些被磨碎了的人的魂,也都被磨碎了,散在了磨盘里,聚不起来,也走不了,就被磨盘压着,几十年,上百年,都困在里面。

    货郎顿了顿,接着说,这种阴磨,最见不得光,也最怕光,那些被磨碎的魂,碎成了渣,见了光,就散了,只能藏在阴影里,只有在阴影里,它们才能聚起来,变成你们看见的那个圆圆的黑影,像磨盘一样。你们把磨盘挪开了,压不住它们了,它们就出来了,它们恨啊,恨把它们磨碎的人,恨所有活着的人,它们要找替身,要把活人拽进阴影里,也磨成碎渣,跟它们融在一起,永世不得超生。

    老太太听完,脸都白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赶紧抓住货郎的手,说先生,你懂这个,你救救我们吧,救救我们屯子吧,再这样下去,我们全屯子的人,都得没命啊!

    货郎赶紧扶住老太太,说大娘,你别叫我先生,我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见得多了,懂一点这个,不是什么先生。我跟你说,这阴磨里的东西,见不得光,只能藏在阴影里,大中午的,太阳最毒的时候,太阳在头顶,地上的影子最小,几乎没有,这时候,它们聚不起来,最虚弱,也最没法害人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在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把那阴磨,从地里挖出来,拉到一个永远见不到太阳,永远没有阴影的地方,封起来,永远不让它再见光,这样,它们就永远出不来了,再也害不了人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赶紧问,那啥地方,永远见不到太阳,永远没有阴影啊?

    货郎说,深山里的枯井,十几丈深的,不见天日的,把磨盘扔进去,再用石头、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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