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往家里赶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天依旧黑着,西北风又刮了起来,比刚才更凶,呜呜地响,像女人的哭声。王老汉走在雪地里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脚步轻飘飘的,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他想起老辈人说的走夜路不能回头,就咬着牙,硬着头皮往前走,不敢回头看一眼。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后背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,狗皮帽子都挡不住,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攥着扁担的手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,他赶紧推开院门,院子里的黄狗看见他,本该摇尾巴迎上来,可那天,黄狗却夹着尾巴,缩在狗窝里,浑身发抖,呜呜地低嚎着,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后,耳朵贴在脑袋上,吓得不敢出来。王老汉心里咯噔一下,农村人都知道,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狗要是吓得发抖,那就是身边跟着脏东西了。他没敢多想,赶紧关上院门,插上门闩,挑着担子进了外屋地。

    爷爷那时候还没睡,正在炕头抽烟袋,等着王老汉回来,两家是邻居,平时关系好,每天都等他平安回来才睡。王老汉脱了狗皮帽子,满头的汗,不是热的,是吓的,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浑身都在发抖。爷爷一看他这样子,就觉得不对劲,赶紧放下烟袋,问:“老王,你这是咋了?脸色咋这么难看?是不是冻着了?”

    王老汉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,嗓子干得冒烟,他把担子放在地上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喘着粗气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,声音发抖地说:“没……没啥,就是刚才碰着个奇怪的女人,买粥给了一块钱,不让找零,走得邪性,狗都吓成那样。”

    爷爷皱了皱眉,农村人对这些邪乎事都敏感,赶紧说:“快把钱拿出来看看,别是碰着啥不干净的了,那岔路口本来就邪性,凌晨的黑天,最容易出事。”

    王老汉这才想起腰上的褡裢,赶紧解开系在腰上的布绳,把褡裢拿下来。褡裢里还装着今晚卖粥挣的零钱,毛票、钢镚,零零散散的,他先把零钱倒在炕桌上,钢镚叮当作响,都是真真切切的钱。然后,他伸手往褡裢的上层摸去,摸出了刚才那个女人给的那张一块钱。

    可拿到手里的那一刻,王老汉的手猛地一顿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一样,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炕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,清清楚楚地照在他手里的钱上。

    那根本不是一块钱的人民币。

    是一张冥币。

    黄纸做的冥币,边缘粗糙,印着黑色的繁体字,上面写着“往生金钱”,还有模糊不清的阎王殿图案,纸面上沾着淡淡的香灰,一摸就掉,凉冰冰的,和刚才接过时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王老汉的手开始不停地发抖,冥币从他的指尖滑落,掉在炕桌上。他不死心,疯了一样把褡裢翻了个底朝天,把里面的钱全都倒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一倒,他彻底瘫在了炕沿上,魂都吓飞了。

    褡裢里哪里还有什么真钱?

    刚才卖粥挣的那些毛票、钢镚,全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冥币,有大面值的阴钞,印着吓人的鬼脸,有小张的烧纸,黄的白的,散落了一炕桌,有的冥币还沾着泥土,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一样,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来的腥气,混着纸钱的灰味,飘在屋子里,呛得人嗓子疼。那些钢镚,变成了小小的石子,冰凉坚硬,滚落在炕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刚才找给那个女人的八毛钱,还攥在他的另一只手里,此刻也变成了四张冥币,薄得一捏就碎。

    王老汉吓得浑身冰凉,牙齿打颤,咯咯作响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炕桌的冥币,脸色白得像纸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浸湿了老棉袄的领口。

    爷爷也凑过来看,一看这一炕桌的冥币,脸色瞬间就变了,常年抽烟的手都抖了起来,赶紧把那些冥币往一边拨,嘴里念叨着:“坏了!坏了!这是撞着孤魂了!老王,你咋就碰上这事儿了!”

    王老汉这才缓过劲来,哇的一声,差点哭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……我啥也没干啊!我就是给她盛了两碗粥,她给了我钱,我啥也没做错啊!咋……咋全变成冥币了!”

    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,白得吓人的脸,轻飘飘的声音,没有脚印的脚步,还有黄狗吓得发抖的样子,越想越怕,后背的寒气越来越重,好像那个女人就站在这屋子里,站在黑影里,盯着他看。

    这时候,外屋地传来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是粥桶。

    王老汉挑回来的那小半桶热粥,放在外屋地的地上,明明是滚烫的热粥,裹着厚厚的棉套,不可能凉。可此刻,外屋地传来粥桶盖子被掀开的声音,轻轻的,却格外清晰,然后是勺子刮着铁皮桶壁的声音,咯吱,咯吱,咯吱——

    细声细气的,像有人在用勺子慢慢舀粥。

    王老汉和爷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,谁都不敢出声,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王老汉的婆娘也被惊醒了,从里屋走出来,一看这架势,再看一炕桌的冥币,吓得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不敢进来,声音发颤:“他爹,这……这是咋了啊?”

    王老汉摇着头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撞着邪乎东西了……刚才买粥的那个女人,不是人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外屋地的勺子声停了。

    然后,是轻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还是那种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儿声音的脚步,从外屋地,慢慢往屋里走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煤油灯,猛地晃了一下,火苗子瞬间矮了下去,昏黄的光变得更暗了,屋子里的黑影越来越浓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黑影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王老汉吓得死死抓住爷爷的胳膊,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的婆娘赶紧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黄狗在院子里疯狂地狂叫起来,叫得撕心裂肺,然后又突然停住,吓得没了声音,应该是缩在狗窝里不敢动了。

    那脚步声,停在了屋门口。

    就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
    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那脚步声才慢慢退了回去,退到外屋地,然后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王老汉瘫在炕沿上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老棉袄贴在身上,冰得难受,他觉得自己的魂都吓丢了,半天都缓不过劲来。爷爷是个见过世面的人,虽然也怕,但还是强作镇定,把一炕桌的冥币全都拢到一起,不敢用手碰,用扫帚扫到一张黄纸上,包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不怪你,不怪你,实诚人,无心的,明天一早就给你送回去,供上热粥,你别缠人。”

    老辈人都知道,碰上这种事,不能骂,不能慌,更不能把冥币乱扔,那是阴间的钱,乱扔会惹恼了孤魂,只会缠得更紧。这不是恶鬼,是冻饿死在路边的孤魂,没钱没吃的,就找活人骗点热乎气,用冥币换吃食,不是要害人,就是缠人,要吃要喝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王老汉一家谁都没睡好。

    王老汉躺在炕上,浑身发烫,发起了高烧,迷迷糊糊地说胡话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别跟着我……粥给你……钱不要了……你走吧……”他的额头烫得吓人,盖着两床棉被,还是觉得冷,浑身打哆嗦,炕烧得再热,都暖不透他的身子。

    一整夜,屋子里都没安生过。

    外屋地的粥桶,时不时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勺子声,刮得铁皮桶壁刺耳;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,可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根本没有风;半夜里,王老汉醒了一次,想起来喝水,摸黑往外屋地看,就着月光,他看见外屋地的粥桶旁边,站着一个人影,就是那个买粥的女人,背对着他,穿着旧蓝布棉袄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拿着他的铜勺子,正在一勺一勺地舀粥,勺子刮着桶壁,咯吱咯吱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王老汉吓得死死闭上眼睛,不敢再看,大气都不敢喘,直到天快亮,鸡叫头遍,那动静才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鸡叫三遍,天蒙蒙亮的时候,王老汉的高烧才退了一点,能勉强睁开眼睛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腰上的褡裢,褡裢就放在枕头边,他伸手一摸,心里又是一沉。

    褡裢里,又多了好几张冥币。

    凉冰冰的,硬邦邦的,贴着他的皮肤,像冰疙瘩一样。

    他把冥币拿出来,扔在地上,不敢再碰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,王老汉撞邪、卖粥收冥币的事儿,就传遍了整个屯子。村里人都吓得不行,没人敢再走村外的岔路口,尤其是凌晨的时候,哪怕是急事,都绕着走。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那岔路口以前冻死过一个女人,是外乡来的,走亲戚迷了路,冬天冻饿交加,死在老槐树下,没人认领,就埋在了乱葬岗子边上,成了孤魂,每年冬天,都会出来找热乎的吃食,骗活人的钱。

    有人劝王老汉,找个会看事的人破一破,可王老汉不信那些装神弄鬼的,屯里也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人,爷爷说,老辈人有老辈人的规矩,不用求神拜佛,只要按规矩来,心诚,孤魂就不会再缠人。

    爷爷说,这是苦命的孤魂,冻饿而死,没吃没喝,就想喝口热粥,花点阴间的钱,不是害人的恶鬼,只要每天凌晨,在岔路口的老槐树下,供上一碗滚烫的热粥,烧三沓纸钱,连续供七天,不说话,不回头,放下东西就走,诚心诚意地送她,她得了吃食和纸钱,就不会再缠人了。

    这是东北农村最朴实的老规矩,不搞那些虚的,就是以心换心,给孤魂一点温暖,一点念想,她就不会再为难活人。

    王老汉听了爷爷的话,不敢耽搁,当天就开始照做。

    第一天,凌晨天还黑着,他不敢自己去,爷爷陪着他,两人挑着一碗热粥,拿着三沓纸钱,走到岔路口的老槐树下,把热粥轻轻放在树下,纸钱点着,看着火慢慢烧起来,两人一句话都不说,转身就走,绝不回头。烧纸的烟飘在黑夜里,淡淡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
    可那天晚上,王老汉家里还是没安生,外屋地依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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