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,就那几句,“小妹妹要带我去玩”“小妹妹说那边有好多糖”“小妹妹说她冷,要我陪她睡”“我要跟小妹妹走”。有时候,半夜里,他会突然坐起来,睁着眼睛,对着黑暗里咯咯地笑,爹妈喊他,他也不应,就像没听见一样,坐半天,又直挺挺地躺下去,接着睡。

    他爹妈急得不行,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,医生给他做了检查,说啥毛病都没有,身体好好的,就是营养不良,开了点钙片、维生素,还有开胃的药,拿回家吃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他还是不吃东西,还是天天对着空气说话,还是偷偷跑到坟圈子里挖泥吃,人一天比一天虚弱,眼看就不行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城里来了个亲戚,是他妈的远房表哥,来村里走亲戚,看见他家大门天天关着,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,就过来看看。一开始,他们还不好意思说,怕别人笑话,后来实在是熬不住了,走投无路了,就把捡娃娃、烧娃娃、家里闹怪事,还有孩子变成这样的事,一五一十地,全跟那个亲戚说了。

    那个亲戚听完,脸当时就白了,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炕上,摔碎了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缓了好半天,他才抖着声音说,前几个月,城里出了个大车祸,就在百货大楼门口。一个女的,带着她五岁的闺女,去百货大楼买东西,给闺女买了个录音娃娃,就是那种一按就会唱歌的塑料娃娃,红裙子的,结果出门的时候,被一辆拉货的大卡车撞了,小姑娘当场就没了,她妈也撞成了重伤,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,差点没救过来。

    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,怀里一直死死地抱着那个娃娃,怎么都不撒手,后来下葬的时候,她家里人本来想把娃娃一起埋了,可她妈在医院里醒过来,说啥都不让,说一看见那个娃娃,就想起闺女,心里疼得受不了,就让人把娃娃扔了,扔到了郊区的荒甸子里,就是你们村西头的那个荒甸子,那片老坟圈子。

    亲戚还说,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,穿的就是一身红裙子,脸上被车玻璃划了个口子,就在左眼角,跟你们说的那个娃娃脸上的划痕,位置一模一样。那个小姑娘的坟,就埋在那片荒甸子的坟圈子里,是个新坟,立了个小小的石碑。

    他爹妈听完,浑身瞬间就凉透了,像被扔进了冰窖里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他们终于知道,这个娃娃是哪来的,这个缠上他们家的东西,是个横死在马路上的小姑娘,她的执念附在了这个娃娃上,被他们家孩子捡了回来,缠上了他们家,她想找个伴,想把他们的孩子,带走陪她。

    知道了这些,他们更怕了,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天天守着孩子,寸步不离,生怕他跑出去,被那个东西带走。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风刮得呼呼的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屋里点着煤油灯,炕烧得滚烫,一家三口还是缩在炕头,不敢睡觉,他爹妈轮流守着,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生怕他出一点事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他妈实在熬不住了,眼皮打架,就眯了一小会,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,等她醒过来,一摸身边,孩子没了!

    炕上的铺盖是凉的,人已经没影了!

    他妈当时嗷的一声就哭了,撕心裂肺的,他爹一下子就醒了,一看孩子没了,脸瞬间就白了,抓起手电,抄起镰刀,就往外冲。房门大开着,顶门杠倒在地上,外面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,黑黢黢的,啥都看不见,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院子里空空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俩疯了一样,一边喊着孩子的名字,一边往村西头跑,他们心里都清楚,孩子肯定去了那个荒甸子的坟圈子,去找那个小妹妹了。村里的邻居,被他们的喊声和哭声吵醒了,都起来了,一看这情况,都知道咋回事了,纷纷拿着手电、棍子、镐头,跟着他们一起往村西头跑,帮着找孩子。

    一大群人,打着手电,浩浩荡荡地往荒甸子跑,手电的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像一条条光带。荒甸子里的草,长得比人都高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,那片老坟圈子,一个个坟包黑黢黢的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,在黑暗里盯着他们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大家分散开,拿着手电,在坟圈子里疯了一样地找,喊着孩子的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荒甸子里回荡,可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,没人应声。找了快半个钟头,突然,有人喊了一声,在这里!孩子在这里!

    所有人瞬间就围了过去,十几把手电的光柱,全都聚在了一个坟包前面。那个坟包是新的,小小的石碑,上面刻着字,就是那个横死的小姑娘的坟。

    大家一看眼前的场景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就看见那个小子,正坐在坟包前面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录音娃娃,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《小燕子》,阴恻恻的,在黑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身上脱得光溜溜的,一丝不挂,只穿着那个娃娃身上的那件小小的红裙子,紧紧巴巴地套在身上,根本不合身。那天晚上的秋风,刮得跟刀子一样,冻得人骨头疼,可他浑身冻得发紫,嘴唇都黑了,脸上却带着笑,咯咯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坟前的石碑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
    坟包的前面,被人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,刚好能躺下一个半大的孩子,坑里铺着他家里的褥子,还有他的衣服、鞋,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坑里,像一个小小的棺材,就等着他躺进去,埋起来。

    他爹妈疯了一样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,他就像疯了一样,又抓又咬,力气大得吓人,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,两个大人都按不住他。他嘴里拼命喊着,别碰我!放开我!小妹妹要跟我睡觉!她一个人在这里冷!我要陪她!我要跟她走!

    周围的邻居赶紧一起上手,好几个人,才把他死死地按住,他爹把他扛在肩上,他还在拼命挣扎,又踢又咬,嘴里一直喊着小妹妹,小妹妹,直到他爹急了,狠狠给了他一巴掌,他才安静了一点,却还是呜呜地哭,嘴里念叨着,我要找小妹妹,我要陪她。

    大家赶紧往回走,把他抱回了家,给他裹上厚厚的被子,灌了点热水,他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,烧得浑身滚烫,迷迷糊糊的,一直说胡话,喊着小妹妹来找他了,要带他走,别让她带我走。

    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,他水米不进,眼睛一直闭着,偶尔睁开,也是直勾勾的,不认人。镇上的卫生院来看了,医生说烧得太厉害了,肺里都感染了,他们这里没办法,让赶紧送城里的大医院,不然孩子就保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爹赶紧找了村里的拖拉机,连夜把他送到了城里的医院,住了院,输了液,在医院里住了整整半个多月,烧才慢慢退了,人也清醒了过来。可奇怪的是,之前的事,从他捡那个娃娃开始,到在坟圈子里被找到,所有的事,他全忘了,一点都不记得了,就只记得自己捡了个好看的娃娃,后面的事,脑子里一片空白,啥都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从城里医院回来之后,他就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皮得没边的孩子了,变得特别内向,不爱说话,胆子小得离谱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,不敢去黑的地方,天一黑,就必须待在屋里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。一听见小孩的笑声,就浑身发抖,一看见塑料娃娃,不管是什么样的,都吓得哇哇大哭,直到长大了,都这样。二十多岁了,晚上睡觉还必须开着灯,不敢一个人走夜路,更不敢去村西头的荒甸子,哪怕是白天,路过那里,都要绕着走,看都不敢看一眼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以为,孩子好了,那个东西,也就走了,再也不会出来害人了。可他们都错了,那个娃娃,从来都没走,它一直都在那片荒甸子里,在草棵子里,在树棵子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下一个把它捡起来的人。

    过了两年,村里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十一二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听大人说那个娃娃的事,都嗤之以鼻,觉得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,根本不信邪。几个人约着,一起去村西头的荒甸子里,找那个传说中的娃娃,找了大半天,真的在一片深草里找到了。

    粉嘟嘟的,红裙子,玻璃眼睛,脸上那个细细的划痕,跟大人说的一模一样,一点破损都没有,就像新的一样。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孩子,把娃娃捡了起来,按了一下后背的开关,娃娃就唱起了《小燕子》,还有咯咯的笑声,跟普通的玩具娃娃一模一样,一点异常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孩子哈哈大笑,说这不就是个破娃娃吗?有啥好怕的?大人就是会瞎扯。他把娃娃拿回了家,跟爹妈说自己捡的,爹妈也没当回事,觉得就是个普通的玩具,就让他玩了。

    结果,没过三天,就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孩子晚上睡觉,从炕上掉了下来,头朝下,狠狠摔在了地上,当时就摔晕了过去。送到医院,脑袋里出血,腿也摔断了,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月,才保住了命,可腿落下了终身残疾,好了之后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也跑不了跳不了了。

    他爹妈这才想起那个娃娃,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找出来,拉到镇上的垃圾场,倒上汽油,烧了个干干净净,可已经晚了,孩子的腿,已经废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年,有个外村来的收废品的,骑着个三轮车,走村串户收废品,路过村西头的荒甸子,看见了草棵子里的那个娃娃,粉嘟嘟的,挺新的,觉得能卖个块八毛的,就捡了起来,擦了擦,放到了三轮车的车斗里,接着去别的村收废品。

    结果,当天晚上,他骑着三轮车回镇上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,路过一个小桥的时候,三轮车突然就失控了,直接翻到了桥下面的深沟里,三轮车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腿上,他当时就疼得晕过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才被路过的人发现,送到了医院,腿断了好几处,住了大半年的院,才勉强能走路,可也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也干不了重活了。

    后来,他跟别人说,翻车的时候,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三轮车的车座上,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,五六岁的样子,正对着他笑,笑得特别甜,可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,黑洞洞的。然后,他就觉得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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