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奶奶家的土炕上,屁股底下垫着厚厚的褥子,炕烧得暖烘烘的,把后背都烤得发烫。窗外是东北农村的冬夜,北风跟狼嚎似的刮着,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,“哗啦啦”的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窗户。奶奶坐在我对面,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,映着她满脸的皱纹,那些皱纹里像是藏着说不完的老故事。火墙根下的酸菜缸偶尔发出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墙角的耗子“吱吱”跑过,反倒让这冬夜显得更静了。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搂着她的胳膊,催着说:“奶奶,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,就讲咱靠山屯的,上次你说的李铁蛋的事儿,还没讲完呢!”

    奶奶抽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烟圈,烟圈在灯光下慢慢散开,带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。她摸了摸我的头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你这孩子,越大越胆大,净爱听这些吓人的。那我就接着给你讲,李铁蛋那小子,就是活该,好好的规矩不守,非要去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最后把自己坑了,还连累了一家人……”

    咱靠山屯,你也知道,背靠黑瞎子岭,三面都是林子,深山老林里啥东西没有?狼啊、熊啊、野猪啊,不算稀奇,更邪乎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。老一辈的人都讲,黑瞎子岭里有蛇仙,还有旋风鬼,尤其是那小旋风,可不是随便能招惹的。奶奶小的时候,你太爷爷就跟她说过,遇到小旋风,要么绕着走,要么站在原地别动,那是蛇仙在赶路,或是旋风鬼在溜达,你要是挡了它的道,或是糟践了它,指定没好果子吃。可李铁蛋那小子,从小就淘得没边,天不怕地不怕,家里的大人管不住,村里的老人劝他,他也当耳旁风,总说“都是瞎白话,哪有那么多邪乎事儿”。

    李铁蛋是1978年生的,比你爸还小两岁,他家就住在靠山屯东头,挨着苞米地。他爹是个老猎人,常年上山打猎,他妈身体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,家里就他一个独苗,宠得没样。这小子打小就不爱上学,天天跟村里的半大孩子在外面疯跑,掏鸟窝、摸鱼、捅马蜂窝,啥调皮捣蛋的事儿都干过。他最不怕的就是蛇,村里的小孩见了蛇都吓得嗷嗷跑,他倒好,还敢徒手去抓,抓了之后要么拴在绳子上当玩具,要么就扔到别人家的院子里恶作剧。村里的老人见了,都摇头说:“这孩子,命格太硬,早晚要惹祸上身。”

    那是1989年的夏天,那年的夏天特别热,连着一个月没下雨,地里的苞米都快旱死了,空气热得像蒸笼,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。那天是礼拜天,李铁蛋没上学,跟村里的几个小子——二柱子、狗剩子、三丫,一起去村西头的小河沟摸鱼。小河沟的水都快干了,鱼没摸到几条,几个人热得浑身是汗,就坐在河边的大槐树下乘凉。

    二柱子是个蔫坏的,跟李铁蛋说:“铁蛋,咱别在这儿坐着了,怪无聊的,我听说西山坡那边老有小旋风转悠,咱去看看呗?”

    狗剩子年纪小,才十岁,有点害怕,说:“我妈不让我去西山坡,说那儿邪乎,有蛇仙。”

    李铁蛋一听,拍着胸脯哈哈大笑:“蛇仙?我看是瞎仙!我长这么大,啥蛇没见过?别说蛇仙,就是龙仙来了,我也敢薅它的龙须!走,去看看,正好无聊,咱找点乐子。”

    三丫是个女孩,比李铁蛋小一岁,平时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,也跟着起哄:“去去去,我也去,我倒要看看小旋风长啥样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就往西山坡走,西山坡离村子不远,也就二里地的路程,那地方全是荒草,还有不少坟包,是村里的老坟地,平时除了上坟的,很少有人去。那天的太阳特别毒,晒得地面发烫,走在荒草里,草叶子都打蔫了,时不时能听到蛐蛐的叫声,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飞。

    快到西山坡顶的时候,突然刮起了一阵风,那风不大,就那么一小股,打着旋儿转,从地面上卷起来不少土和草叶,大概有半人高,慢悠悠地在前面飘。二柱子指着那股风,小声说:“你看,小旋风!”

    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,盯着那股小旋风看。那旋风跟别的风不一样,别的风是乱刮的,它就那么直直地打着旋儿,沿着一条直线往前走,速度不快,像是在散步。狗剩子吓得往李铁蛋身后躲了躲:“铁蛋,咱别靠近了,我妈说这是蛇仙在赶路呢。”

    李铁蛋撇了撇嘴,满不在乎地说:“啥蛇仙赶路,就是一股破风!你们看我的,我给它按住,让它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就四处瞅,看到旁边有一块石头,大概有脸盆那么大,沉甸甸的,是块黑褐色的花岗岩。他走过去,弯腰抱住那块石头,使劲往上提,脸憋得通红。二柱子见状,也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使劲,把石头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啥?”三丫有点害怕地问。

    “干啥?给这破旋风压底下,看它还能不能转!”李铁蛋说着,就朝着那股小旋风跑过去。那小旋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转得稍微快了一点,可还是没躲过李铁蛋。李铁蛋跑到旋风跟前,使劲把石头往下一压,正好压在了旋风的中心。

    就听“呼”的一声,那股小旋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,瞬间就散了,地上只剩下那块石头,还有一圈被风吹过的痕迹。土和草叶落了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,还有点说不出来的腥气,像是蛇身上的味道。

    二柱子拍着手笑:“铁蛋,你真行!这下那旋风跑不了了!”

    李铁蛋得意地叉着腰,哈哈大笑:“那可不,我李铁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!还蛇仙呢,不照样被我压在石头底下?”

    狗剩子还是有点害怕,拉了拉李铁蛋的衣角:“铁蛋,咱还是赶紧走吧,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“有啥不对劲的?胆小鬼!”李铁蛋推了狗剩子一把,“走,咱再去那边看看,说不定还能再找个旋风玩玩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又在西山坡上转悠了一会儿,没再看到别的旋风,太阳也快落山了,天渐渐凉快了下来。三丫说:“我妈该找我吃饭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二柱子和狗剩子也跟着说要回去,李铁蛋觉得没意思,也就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山,回了村。临走的时候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,心里琢磨着,明天再来看看,那旋风是不是还被压在底下。

    可他万万没想到,就是这么一个贪玩的举动,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麻烦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李铁蛋回家的时候,他妈已经把饭做好了,是玉米糊糊和酸菜炒肉。他爹还没从山上回来,他妈坐在炕沿上,脸色比平时更差了,咳嗽个不停。李铁蛋饿坏了,拿起碗筷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把下午压小旋风的事儿跟他妈说了一遍,还得意地说自己多厉害。

    他妈一听,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手里的筷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抓住李铁蛋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:“你个小兔崽子!谁让你去惹那小旋风的?你不知道那是蛇仙的化身吗?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因为惊扰了蛇仙,腿瘸了一辈子!你这是要把咱家害死啊!”

    李铁蛋被他妈吓了一跳,嘴里的饭都咽不下去了:“妈,你别吓唬我,那就是一股破风,哪有什么蛇仙?”

    “你还嘴硬!”他妈气得浑身发抖,伸手就要打他,可刚抬起手,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。李铁蛋见状,也不敢再顶嘴了,赶紧给他妈捶背。

    他妈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眼泪汪汪地说:“铁蛋,听妈的话,明天一早就去西山坡,把那块石头挪开,给蛇仙磕三个头,求它饶了你。不然的话,咱家肯定要遭报应的。”

    李铁蛋心里有点不服气,但看着他妈难受的样子,也只好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妈,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
    可他心里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,觉得他妈就是迷信,小题大做。当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屋里有点不对劲。平时屋里很安静,可那天晚上,他总听到窗外有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他以为是风吹的树叶,也就没在意。

    睡到后半夜,他突然被一阵冰凉的感觉惊醒了。那冰凉的感觉是从脚底下传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缠在了他的脚上。他猛地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往脚底下摸去,摸到了一个滑溜溜、冷冰冰的东西,那东西还在动!

    李铁蛋吓得“啊”的一声叫了出来,猛地把脚抽了回来,从床上跳了下去,顺手点亮了床头的煤油灯。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,照亮了小小的屋子。他往床上一看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——只见一条黑色的小蛇,正盘在他的枕头上,蛇身有手指那么粗,眼睛绿油油的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蛇!”李铁蛋吓得浑身发抖,指着床上的蛇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妈被他的叫声惊醒了,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,看到床上的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哆哆嗦嗦地说:“蛇……蛇仙找上门来了……铁蛋,快,快给蛇仙磕头!”

    李铁蛋这时候也害怕了,哪还敢犹豫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床上的蛇不停地磕头:“蛇仙大人,我错了,我不该压您,我明天就去把石头挪开,求您饶了我吧!”

    那黑色的小蛇盘在枕头上,一动不动,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绿油油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过了一会儿,它慢慢地爬下床,顺着墙角,钻进了炕洞旁边的一个缝隙里,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李铁蛋和他妈吓得半天不敢动,他妈抱着他,浑身发抖:“铁蛋,你可记住了,明天一早,无论如何都要去把石头挪开,给蛇仙赔罪,不然咱娘俩都活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李铁蛋这时候是真怕了,一个劲地点头:“妈,我记住了,我明天一早就去,我一定去。”

    可第二天早上,李铁蛋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他昨晚吓得没睡好,早上就睡过头了。他一睁眼,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蛇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穿上衣服,就往外跑。

    他妈在后面喊他:“铁蛋,吃了饭再去啊!”

    “不吃了,我先去挪石头!”李铁蛋一边跑一边说。

    他一路跑到西山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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