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吓人的是夜里,总能听见西墙根底下有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,有时候来来回回走好几趟,从南到北,再从北到南,慢悠悠的,隔着一道墙,听得清清楚楚。老周两口子夜里不敢点灯,就躺在炕上,听着那声音从墙根底下走过,每次走到屋窗户对面的时候,声音就会停一会儿,然后再接着走。

    孩子也总说害怕,说晚上睡觉,总感觉窗户外面有人看他。老周没办法,就把家里的菜刀压在了孩子枕头底下,又在窗台上放了一把剪子,虽说不知道管不管用,也图个心安。

    就这么提心吊胆过了小半个月,那天晚上,孩子半夜渴醒了,要喝水。媳妇刚要起来,孩子说自己去就行,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走。他懒得去外屋地舀水,看见窗台上放着个水瓢,就端起来喝了两口,喝完了,站在屋门口撒尿,反正院子里黑,也没人看见。

    他刚尿完,抖了抖裤子,就听见西墙根那边,传来一声“哗啦”。

    孩子才十二三,胆子大,也没当回事,抬头往西墙那边看。

    这一看,差点没把魂吓飞了。

    墙头上露出个白脑袋,头发长长的,披散着,一张脸惨白惨白的,正对着他的方向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角往上咧着,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孩子嗷的一嗓子,哭着转身就往屋里跑,一头撞在门框上,也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窜上炕,钻进被窝里,蒙着头,浑身发抖,哭得都岔气了。

    老周两口子吓了一跳,赶紧掀开被子,孩子浑身滚烫,嘴里胡言乱语的,说什么白脸,铁链子,翻来覆去地喊。媳妇抱着孩子,跟着掉眼泪,老周站在地上,脸色铁青,攥着拳头,指节都发白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孩子就发烧了,烧得厉害,小脸通红,迷迷糊糊的。老周赶紧跑去村里的卫生所,把大夫请了过来。大夫给摸了脉,看了嗓子,说是受了惊吓,又着了凉,开了点药,让按时吃,多给孩子喝点水。

    吃了两天药,孩子的烧时好时坏,总也退不下去,晚上睡觉总做噩梦,喊着“别过来”“别抓我”。老周急得满嘴起泡,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村里没人会看那些邪门的事儿,也没人懂什么叫魂收惊的法子,只能干着急,天天守着孩子。

    好在又过了三天,孩子的烧慢慢退了,人也精神了点,只是再也不敢夜里出门,天一黑就躲在屋里,连窗帘都不敢拉开。

    老周这下是真忍不了了。他找了本家的三个兄弟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跟他们说了家里的事儿,想让他们晚上过来,一起守着,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就算是鬼,这么多人,也能把它吓跑。

    几个兄弟一听,都有点发怵,但都是本家,老周平时为人又好,也就都答应了。当天晚上,四个人吃完晚饭就过去了,手里都拿着家伙,有拿锄头的,有拿木棍的,还有个拿了把砍柴的斧子,藏在屋门后头,等着那东西来。

    天一黑,老周就把院门插好了,屋里没点灯,四个人坐在炕上,压低了声音说话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

    等到二更天,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几个小伙子有点熬不住了,开始打哈欠,说老周是不是太敏感了,兴许就是个野物,看错了。老周没说话,只是盯着西窗户的方向,他知道,那东西肯定会来。

    快到三更的时候,外面突然起风了,刮得窗户纸呼呼响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西墙根底下,传来了熟悉的哗啦声。

    很轻,但是四个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瞬间就精神了,都不说话了,屏住呼吸,侧着耳朵听。

    哗啦,哗啦,声音越来越近,顺着墙根从南往北走,和老周之前说的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,慢悠悠的。

    老周冲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,几个人悄悄下了地,攥紧了手里的家伙,慢慢往门口挪。

    那声音走到茅厕对面的墙根,停住了。

    老周轻轻拉开门栓,几个人猫着腰,顺着门缝往外看。

    月光底下,西墙根的荒草里,站着那个白影,背对着院子,高高的个子,白衣服,手里拖着黑铁链子,和老周描述的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有个年轻的小伙子,胆子大,抄起手里的木棍,冲着墙外大喊了一声:“谁!在那儿装神弄鬼的!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,在静夜里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那白影猛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它没转身,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退,退到了土墙边上,然后,整个人慢慢贴在了墙上。

    几个人都看傻了。那土墙是实的,土坯垒的,那白影就像是一张纸似的,贴在墙面上,然后,它的脑袋,慢慢从墙那边探了过来,穿过土墙,露出了半个白脸,两个黑窟窿似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四个人。

    “我的妈呀!”

    有人喊了一声,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老周也吓得浑身发麻,但还是硬着头皮,抄起脚边的一块石头,冲着墙头上就扔了过去。

    石头“啪”地砸在土坯墙上,碎成了几块。

    就在石头砸中的瞬间,那白影一下子就消失了,连带着铁链子的声音,也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几个人站在门口,半天没回过神,浑身都是冷汗。过了好半天,有人颤着声问:“哥……那……那是个啥玩意儿啊?”

    老周脸色惨白,摇了摇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几个人守到天亮,那东西再也没出现过。第二天一早,他们去墙外面看,荒地里干干净净,草好好的,没有脚印,没有拖痕,连昨天晚上石头砸下来的土块,都落在墙根底下,像是根本没人来过。

    几个兄弟回去之后,都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儿,没几天,全村人都知道了。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,说啥的都有,有人说那是横死的外乡人,魂被困在那儿了,有人说那是以前走无常的差役,路过那边歇脚。可说说归说说,谁也拿不出个办法,村里没人懂这些,也没人敢去管,只能叮嘱家里的孩子,晚上不许往村西头跑,大人夜里路过那边,也都绕着走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老周家的院墙,就成了村里的忌讳。白天还好,人来人往的没什么,一到晚上,连狗都不愿意往那边去。

    可那东西并没走,还是天天晚上来,顺着墙根走,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有时候它会停在墙根,有时候会趴在墙头上,往院子里看。老周家没办法,只能天一黑就插门,屋里点着煤油灯,一直亮到天亮,两口子轮流守着,不敢睡实。

    我听到这儿,嗓子干得厉害,咽了口唾沫,跟奶奶说:“奶,我渴了,去舀瓢水喝。”

    奶奶点点头,“外屋地缸里有,慢点走,别摔着。”

    我趿拉着鞋下了炕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,往外屋地走。外屋地黑黢黢的,只有里屋的灯光透过门帘照进来一点。我摸到水缸边,掀开木头缸盖,拿起水瓢,舀了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喝了两口,凉丝丝的,顺着嗓子滑下去,才觉得舒服了点。

    喝完水,我下意识地抬头,往西边的窗户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窗户纸黑乎乎的,外面的树影晃来晃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站着。我心里一紧,吓得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缸里,赶紧放下瓢,撩开门帘就往屋里跑,爬上炕,钻到奶奶身边,心脏砰砰跳。

    奶奶低头看了我一眼,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,“看你这点胆子,这就吓着了?”

    我摇摇头,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,瓮声瓮气地说:“没有,就是外面黑。奶,你接着讲,后来呢?老周家后来咋样了?”

    奶奶叹了口气,手里的针又扎进鞋底里,麻绳“刺啦”一声拽过去。

    后来啊,那东西越来越过分了。

    原先它只在墙外面转悠,顶多上个墙头,后来,它开始往院子里来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下着点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。老周两口子早就躺下了,孩子在里屋睡着。半夜的时候,老周听见院门那边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拽门,吱呀吱呀的。

    老周心里一紧,摸过顶门棍,轻轻下了地,走到外屋地,贴着门缝往外看。

    院门插得好好的,木头插销闩得死死的。可门外头,有哗啦哗啦的铁链声,还有指甲挠门的声音,吱啦,吱啦,像是有人用长指甲在木门上刮,听得人牙酸。

    老周攥着顶门棍,手心都是汗。他凑到门缝那儿,眯着眼睛往外看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那个白影,脸贴在木门上,鼻子都压扁了,正对着门缝往里看。它的一只手攥着黑铁链子,另一只手在门上挠,指甲又长又黑,刮在木头上,留下一道道白印子。

    老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身后的水缸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门外的挠门声,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“哐当”一声,院门的插销猛地晃了一下,像是外面的东西在使劲拽门。木头门晃了晃,尘土从门框上掉下来。

    老周魂都快吓飞了,转身就往屋里跑,刚冲进屋,关上屋门,插上插销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哗啦声。

    那东西进来了。

    铁链子拖地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在院子里响着,就在离屋门不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媳妇也醒了,抱着孩子,缩在炕角,脸色惨白。孩子被吵醒了,想哭,被媳妇死死捂住嘴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
    老周攥着顶门棍,顶在门后,背靠着门,浑身发抖。他能听见那铁链声在院子里转,哗啦,哗啦,从窗根底下走过去,白影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,高高的,瘦瘦的,拖着一条长长的链子影,慢慢晃过去。

    很快,那声音停在了屋门口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个东西,隔着一道木门,正对着屋里。

    老周甚至能感觉到,一股凉飕飕的寒气,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在他脸上,冰得人骨头疼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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