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才七八岁,刚能坐稳炕头,晚饭啃了半块玉米面饼子,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,肚子里暖烘烘的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竹条,就着煤油灯的光编筐,竹条在他手里翻来折去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奶奶盘着腿坐在炕头,裹着藏青色的大襟棉袄,手里的旱烟袋在炕沿石头上轻轻磕了磕,烟灰落在地上,我立马就把手里的玩物扔了,麻溜地往她怀里钻,脑袋枕在她的腿上,知道这是要讲老故事了。奶奶的手糙得很,带着常年搓玉米、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,还有一股子旱烟和玉米面混在一起的暖乎乎的味道,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后脑勺,没等我催,就开了口,说的是早年间,咱们这一片,一个年轻小伙子的事,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当年实打实发生的,村里上了年纪的人,没有不知道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刚分田到户没两年,生产队散了,各家种各家的地,日子刚有了点盼头。故事里的小伙子那年二十三,爹妈在他十五岁那年赶上荒年,一场大病没挺过去,双双走了,就给他留下三间土坯房,还有村西头的几亩薄田。小伙子人勤快,能吃苦,身强力壮的,生产队里的活从来没落在人后面,分了地之后更是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活,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家都旺,日子慢慢有了起色,村里也有媒人给他张罗对象,眼看日子就要往红火里去了,偏偏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,把他一辈子都毁了。

    小伙子爹妈走的时候,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打不起,还是村里的老街坊们凑钱,给打了两口薄皮棺材,埋在了村西头老坟圈子的边上。那片地低洼,紧挨着河沟子,每年夏天一到雨季,河水涨上来,就往坟地里灌,他去上坟,总能看见坟头被水泡得往下塌,坟边上的土都被冲跑了,有一年雨大,甚至露出了棺材的一角,木头被水泡得发胀,黑黢黢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揪得慌。

    为这事,他心里一直不得劲,总觉得爹妈在底下不安生,跟村里的老人唠嗑的时候,也总念叨这事。老人就说,要是实在不行,就给你爹妈挪个地方,找个地势高、土厚的地方,让老人住得安稳点。他听了这话,就动了迁坟的心思。那时候他年轻,二十出头的年纪,天不怕地不怕,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,就觉得,只要给爹妈找个好地方,好好安葬了,就是尽了孝,别的都不算事。

    村周边的地方,他前前后后转了个遍。村东头是河,地势低,一下雨就淹,不行;村南头全是各家的口粮田,都是刚分到手的熟地,谁家也不会让出来当坟地,不行;村西头就是老坟圈子,他就是想把爹妈从那挪出来,自然不能再选那;算来算去,就剩下村北头的漫岗。

    那片漫岗离村子有三四里地,后面连着连绵的山,前面是开阔的草甸子,地势比村子高出一大截,土都是黑油油的腐殖土,厚得很,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指,从来不会积水,而且向阳,冬天的太阳能从早晒到晚,在咱们这苦寒地方,向阳的地方比啥都金贵。他第一次往那去的时候,站在漫岗上往前看,整个村子都尽收眼底,烟筒里冒的烟,街上跑的狗,地里的庄稼,都看得清清楚楚,他当时心里就定了,就是这了,把爹妈埋在这,能看着家,能看着他过日子,地势又高,再也不用受水泡的罪了。

    头一天去踩点,他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,扛着一把铁锹,腰里别了个军用水壶,怀里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,就往村北走。那时候刚入秋,地里的庄稼刚收完,地里光秃秃的,漫岗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,还有一片一片的松树林,风一吹,松树枝哗哗响,草叶子蹭着裤腿,沙沙的。他在漫岗上转了整整一上午,踩了不知道多少个地方,每到一处,就用铁锹挖开表层的土,看底下的土厚不厚,有没有石头,有没有沙层。

    咱们这盖房、埋人,都讲究土厚,不能有流沙,不能有石头,不然住着不安生。他转了一上午,要么就是底下有碎石子,要么就是土太薄,挖不了两锹就见了底下的砂石,都不满意。一直到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,他走到松树林子边上的一块平地,那地方方方正正的,背后靠着漫岗的缓坡,前面一眼能望到村子,地势比周边都高出一截,周围的草长得都比别处旺,黑油油的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用铁锹挖了一锹土,黑得发亮,攥在手里能成团,松开了也不散,里面一点石头沙子都没有,干松得很,扒开半米深,一点积水的痕迹都没有,连土都是润的,不是湿的。他当时就乐了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觉得这地方给爹妈住,再好不过了。他蹲在地上,用铁锹尖在地上认认真真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,正好是一口棺材的尺寸,四个角都用铁锹扎了半尺深的坑,做了记号,又在旁边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,用砍刀砍了个深深的印子,做了双重标记,这才坐在地上,啃了饼子,喝了水,歇了好半天,才往回走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时候,他心里敞亮得很,觉得了却了一桩大心事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路过村头的时候,碰见了村里两个跟他关系最好的伙伴,大刘和二勇,都是跟他一起在生产队长大的,年纪差不多,平时一起下地,一起上山砍柴,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两个人看见他扛着铁锹从北岗下来,就喊住他,问他干啥去了。他就把想给爹妈迁坟,在北岗选了块好地方的事,跟两个人说了,两个人都替他高兴,说这是好事,到时候动土,喊上他们俩,搭把手,他一口就应了,说三天后就动土,先把坑挖好,再去起爹妈原来的坟。

    他回到家的时候,天还没擦黑,先去喂了家里的大黄。大黄是他养了三年的土狗,平时凶得很,村里的生人路过门口,都能叫得惊天动地的,就连村里的大狼狗,都怕它三分。可那天他进门,大黄没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摇尾巴,就趴在狗窝门口,夹着尾巴,脑袋埋在爪子里,抬都不抬。他以为狗病了,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不热,身上也没伤,就给它扔了个窝头,它闻了闻,又把头埋了回去,一口没动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是狗在外面跟别的狗打架受了委屈,笑了骂了一句没出息,就转身进了屋。

    晚上他做了点饭,吃了,就坐在炕上擦铁锹和镐头,把刃口磨得锃亮,打算三天后好好干活。天擦黑的时候,外面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,东北的秋天,晚上已经凉了,他把窗户缝又用纸条糊了糊,把油灯挑亮了一点,刚要躺下,就听见窗户外面,传来了呜呜的哭声。

    那哭声是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呜呜咽咽的,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像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怨气,就在窗户根底下,听得清清楚楚的,连风都盖不住。他当时愣了一下,第一反应是村里谁家的男人喝醉了,在外面哭,就没在意,翻了个身,打算接着睡。可那哭声就不走,一直在窗户外面,来来回回的,呜呜的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,后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。

    他坐了起来,抄起放在炕边的顶门杠子。那是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杠子,是他爹当年留下来的,平时用来顶门,沉得很,一棍子下去,能把狼的骨头打断。他光着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地冻得他一缩脚,还是一步步走到了门口,憋着气,猛地喊了一声:“谁在外面?!”

    外面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,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着草的声音,连狗叫都没有。他壮着胆子,把门栓拉开,猛地把门拉开,外面的月光亮堂堂的,洒在院子里,雪白雪白的,院子里空荡荡的,鸡窝安安静静的,柴火垛整整齐齐的,墙角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他拿着杠子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每个角落都看了,啥也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他又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往街上看,街上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落叶滚过去,沙沙的响。他心里犯嘀咕,难道是自己听错了?是风刮过窗户缝的声音?可那哭声清清楚楚的,连哽咽的气音都听得明明白白,怎么可能是风声?他摇了摇头,关上门,重新插好门栓,用杠子把门死死顶住,又回到炕上,但是这一晚上,他再也没睡着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,可那哭声,再也没响起来过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,饭都没吃,就扛着铁锹又往漫岗去,想看看自己昨天做的记号还在不在。走了半个多小时,到了地方,他一下子就愣在原地了,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凉了。

    昨天他用铁锹画的清清楚楚的长方形框,没了。地上平平整整的,荒草都好好的长在上面,连个被铁锹划过的痕迹都没有,四个角扎的半尺深的坑,也没了,平平整整的黑土,跟周边的地一模一样,就像他昨天从来没来过,从来没在这里画过记号一样。

    他当时脑袋嗡的一声,赶紧跑到旁边的松树那,树上的砍刀印子还在,深深的一道,清清楚楚的,说明他根本没找错地方,就是这。他蹲在地上,扒开草,翻来覆去的看,地上确实一点痕迹都没有,那片地硬邦邦的,连一点松土的迹象都没有,就像他昨天来画记号的事,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一样。

    他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,后背一阵阵的冒冷汗,手里的铁锹杆都快握不住了。可年轻气盛的人,越是遇到这种邪门的事,越是不肯服软,一股子倔劲就上来了,咬了咬牙,心里想,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,肯定是晚上风大,把土刮平了,要么就是山上的野猪、狍子下来,给踩平了,今天我把记号做死,看你还能不能没。

    他拿出铁锹,在昨天画框的四个角上,挖了四个半尺多深的坑,每个坑里都塞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用土填平,再用脚狠狠踩实了,踩得跟周边的地一样硬。然后又在长方形的框里,用铁锹把土全都翻了一遍,翻了有半尺深,松松软软的一大片,黑土翻出来,在太阳底下亮得很。这下,别说牲口踩了,就是刮十天大风,也不可能给刮平了,更别说埋在土里的石头,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。

    他做完这些,又在树边上坐了半天,抽了两根烟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地,确定一点问题都没有了,才扛着铁锹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,他又碰见了大刘和二勇,两个人看他脸色不好,就问他咋了。他就把昨天晚上听到哭声,今天早上记号没了的事,跟两个人说了。两个人听了,都有点犯嘀咕,说军子,要不这地方咱别选了,听着就邪门,北岗那么大,再找个别的地方不行吗?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说都到这了,记号都重新做了,还能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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