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缩在滚烫的炕头,厚棉被裹到下巴颏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奶奶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。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一下,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就跟着动一下,像墙皮上爬着的影子。旁边的爷爷叼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把屋里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,炕梢堆着的苞米棒子,在暗处像一个个蹲坐着的人影。奶奶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下黑得像泼了墨的窗外,开口说,今儿个给你讲个我年轻时候,实打实经历过的事,这事过去快五十年了,我到现在闭上眼,还能闻见那股子棺材板的腐朽味,还能听见那口黑漆棺材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拖过去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刚嫁过来不到一年,你爹还在我肚子里,屯子里还是生产队的光景,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手里能攥着的毛票,连买盐打油都要掰着手指头算。那时候的人,穷怕了,也饿怕了,眼睛里见着点能换钱的东西,就跟饿狼见着肉似的,什么都敢干,什么规矩都敢破,可他们不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你该拿的,拿了,就得拿命去还。老话讲升棺发财,那是给死人迁坟的时候,后辈人求个吉利话,可活人要是敢为了发财,去动死人的棺,那升起来的就不是财,是索命的鬼。

    这事的根,在屯子东头那片老坟岗。那片坟地在山根底下,离屯子有二里多地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里面埋的,有屯子里一辈辈去世的老人,也有不知道哪年哪月死在外面的外乡人,还有前清时候,在这一片落了脚的老财主。我们从小就被家里大人嘱咐,没事别往老坟岗去,尤其是太阳落山之后,就算是白天,路过那片坟地,也要低着头快走,不能乱看,不能乱说话,更不能动坟上的一草一木。可老话管得住本分人,管不住那些穷疯了、想钱想红了眼的人。

    屯子里有三个光棍,都是三十多岁,没娶上媳妇,家里除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,啥都没有,平时也不好好下地挣工分,整天游手好闲,偷鸡摸狗,屯子里的人都不爱搭理他们。带头的那个姓王,人高马大,胆子也大,平时喝醉了酒,就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,连阎王爷来了都敢薅两根胡子下来。跟着他的两个,一个姓李,一个姓张,都是没主意的,唯他马首是瞻,他说往东,俩人绝不敢往西。

    那年夏天,雨水多,地里的庄稼长得旺,老坟岗的荒草也疯了似的长,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,把老坟岗的土冲垮了不少,有几座老坟,直接被雨水冲塌了,露出了里面的青砖和棺材角。那天这三个光棍,去山根底下摸鸟蛋,路过老坟岗,就看见了那座被冲塌了一角的老坟。

    那座坟,是整个老坟岗里最大的,坟头堆得比别的坟都高,周围还有青砖围起来的坟圈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坟。屯子里的老人都说,那是前清时候一个老财主的坟,那老财主当年在这一片有上百垧地,家里金银成堆,死了之后,陪葬的好东西数不胜数,光棺材都是三寸厚的红松黑漆棺,下葬的时候,光抬棺的就有十六个人,排场大得很。这话,屯子里的人从小听到大,谁都没当回事,就算里面真有金山银山,那也是死人的东西,没人敢去动那个歪心思。

    可这三个光棍,看着那被冲塌的坟角,眼睛一下子就直了。三个人蹲在坟地边上,抽了半包旱烟,你看我,我看你,最后老王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了,咬着牙说,妈的,老子穷了一辈子,连顿饱饭都没吃过,现在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,干不干?

    老李和老张当时就慌了,说这可是刨人家祖坟,要遭天打雷劈的,屯子里的人知道了,得把我们三个打死。老王瞪了他俩一眼,骂道,怂货!天打雷劈?老子现在快饿死了,还怕这个?咱们半夜去,神不知鬼不觉,把里面的金银珠宝拿出来,咱们就发财了,到时候买地盖房子,娶媳妇,不比现在这猪狗不如的日子强?老话都说了,升棺发财,咱们把他的棺升起来,财就来了,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!

    俩人被他说得动了心,也是,穷日子过够了,谁不想发财?谁不想顿顿吃白面馒头,顿顿有肉吃?三个人当场就定了,当天晚上,就去老坟岗,刨坟开棺,拿里面的陪葬品。

    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他们三个,根本就不知道,自己刨开的不是发财的路,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门。他们只知道升棺发财这四个字,却不知道,老辈人传下来的迁坟开棺,有多少规矩,多少讲究,哪是他们三个愣头青,半夜里拿着铁锹镐头,就能随便动的?老辈人迁坟,要先选吉日吉时,必须在上午太阳出来之前完成,天黑绝对不能动土;动土之前,要先上香祷告,跟先人说明白缘由,要长子先动第一锹土;开棺的时候,必须用黑布遮阳,绝对不能让阳光或者月光照到棺材里的尸骨,不然就会惊扰了亡魂,祸及后人;开棺之后,不能乱碰尸骨,更不能随便拿陪葬的东西,那是死人压身的物件,拿了,就会被缠上,一辈子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可这些规矩,他们三个,一个都没守。他们甚至连香都没烧一炷,连个招呼都没跟坟里的人打,就想着半夜里,把人家的坟刨开,把人家的陪葬品抢走,换钱发财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阴得厉害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风都没有,整个屯子静得吓人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,很快又停了。三个人趁着半夜,家家户户都睡熟了,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,背着事先准备好的铁锹、镐头、撬棍,还有三个麻袋,摸着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坟岗走。

    从屯子到老坟岗那二里多地,他们走了快半个时辰,越靠近老坟岗,周围就越静,连虫鸣都没有了,只有他们三个的脚步声,踩在泥地上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老李和老张当时就有点打退堂鼓了,腿肚子都在抖,跟老王说,要不咱们回去吧,这地方太瘆人了。老王回头骂了他俩一句,怂包!都到这了,还回去?钱就在前面,有了钱,要啥有啥,这点胆子都没有,活该你们一辈子打光棍,一辈子受穷!

    俩人被他骂得不敢说话了,只能硬着头皮,跟着他,走进了老坟岗。

    老坟岗里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密密麻麻的,刮得人胳膊腿生疼,脚下的土,因为刚下过雨,又软又滑,还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,混着腐烂的草叶味,往鼻子里钻。周围的坟头,一个挨着一个,高的矮的,新的旧的,在黑暗里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,盯着他们三个。风一吹,荒草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背后跟着他们,在耳边喘气,时不时地,还有夜猫子在远处的树上叫两声,那声音,像小孩哭似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三个人摸着黑,深一脚浅一脚地,终于走到了那座老财主的坟前。那座坟,比周围的坟都大得多,青砖围的坟圈,被雨水冲塌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黑糊糊的坟坑,还有棺材的一角,在黑暗里泛着冷光。老王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戳,吐了口唾沫,说,就是这了,干!

    说完,他第一个拿起镐头,朝着坟头就刨了下去。镐头刨在土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坟地里,传出了很远很远,吓得老李和老张一哆嗦,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。老王不管不顾,一镐头接一镐头地刨,老李和老张对视了一眼,也只能咬着牙,拿起铁锹,跟着一起挖。

    三个人,三把家伙,在黑夜里,闷头挖着,只听见镐头刨土的咚咚声,铁锹铲土的哗啦声,还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,除此之外,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。周围的荒草里,静得吓人,连虫子都不叫了,只有他们三个的动静,像在一口巨大的黑锅里,敲着一面破鼓。

    那座坟,堆得又高又实,土都是夯过的,硬得很,三个人挖了快两个时辰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衣服贴在身上,又冷又黏,才终于把坟头挖开,露出了整个棺材。

    当那口完整的黑漆棺材,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,三个人都停了下来,喘着粗气,盯着那口棺材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是一口三寸厚的红松棺材,外面刷着黑漆,虽然在地下埋了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,可那黑漆,竟然还没怎么掉,只是在边角的地方,有一点腐朽的痕迹,棺材盖上,还刻着模糊的花纹,在黑暗里,泛着一股冷森森的光。整个棺材,完好无损,连一点裂缝都没有,就像新的一样。

    三个人看着这口棺材,心里都有点发毛,毕竟是第一次刨人家的坟,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,看着一口装着死人的棺材,还是埋了上百年的老棺。老李的声音都抖了,跟老王说,哥,这……这棺材看着邪乎得很,要不……要不咱们还是填上吧,别开了。

    老王当时也有点怵,可都挖到这一步了,怎么可能回头?他瞪了老李一眼,骂道,填上?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,挖了半宿,现在填上?你脑子进水了?里面的金银珠宝,就在这棺材里,打开它,咱们就发财了,怕个屁!死人就是死人,还能爬出来吃了咱们不成?

    说完,他拿起撬棍,走到棺材头,把撬棍的尖头,插进了棺材盖和棺材身的缝隙里,咬着牙,使劲一撬。

    吱呀——

    一声刺耳的、长长的木头摩擦声,在寂静的坟地里响了起来,那声音,又尖又涩,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使劲划,又像女人的惨叫,听得人浑身发冷,牙都酸了。

    这一声响,像是捅破了什么东西似的,周围的空气,一下子就冷了下来,明明是夏天的夜里,却冷得像三九天,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,一下子窜到了头顶,三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老王也觉得浑身发冷,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,咬着牙,又使劲撬了几下,把棺材盖的一头,撬开了一道缝。老李和老张也赶紧上去帮忙,三个人拿着撬棍,沿着棺材盖,一点一点地撬,把固定棺材盖的榫卯,全都撬开了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,那吱呀吱呀的木头摩擦声,就没停过,在空旷的坟地里,一声接一声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,心脏都缩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终于,棺材盖的所有榫卯,都被撬开了。三个人喘着粗气,扶着撬棍,看着那口棺材,半天没敢动。棺材盖和棺材身之间,裂开了一道黑糊糊的缝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腐朽味和腥甜味的黑气,从那道缝里,慢慢的冒了出来,在黑暗里,像一团雾,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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