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那股冰冷的、腐朽的腥甜味,浓得化不开,像一张网,把我们所有人,都罩在了里面。

    队长定了定神,举着火把,第一个走了过去,朝着坟坑里照去。我们也都跟着,凑了过去,伸长了脖子,朝着坟坑里的棺材里看。

    这一看,所有人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发抖,胃里翻江倒海的,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棺材里,那具老财主的尸体,还是好好地躺在里面,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肚子上,一动不动的。而老张,就躺在尸体的旁边,跟尸体脸贴着脸,紧紧地靠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已经死了,身子都硬了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全黑的瞳孔,死死地盯着棺材盖,脸上带着那个诡异的笑,跟老王、老李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他的身上,穿着那具尸体的寿衣,就是棺材里的那件,原本穿在尸体身上的寿衣,现在,穿在了他的身上,而那具尸体,身上的寿衣,不见了,光着身子,躺在那里,嘴角,竟然微微地咧开着,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老张的双手,被掰断了,手指也被敲断了,跟老王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,跟他们当初掰断尸体的手腕和手指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整个棺材里,静悄悄的,尸体和老张的尸体,紧紧地靠在一起,像一对兄弟,躺在那里,在火把的光照下,泛着冷森森的光,看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我们十几个人,站在坟坑边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谁都不敢说话,谁都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惊动了棺材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个小伙子,终于忍不住了,尖叫了一声,转身就跑,他这一跑,所有人都崩了,跟着他,疯了一样地往屯子的方向跑,连滚带爬的,头都不敢回,火把扔了一地,身后的老坟岗,像一张巨大的黑嘴,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吞进去。

    我和你爷爷,也跟着人群,疯了一样地跑,你爷爷护着我,跑得飞快,一直跑回了屯子,跑回了家,锁上门,用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两个人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是汗,衣服都湿透了,腿软得都站不住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整个屯子,彻底炸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那十几户人家,再也不敢待了,不管有没有地方去,都收拾了东西,带着老婆孩子,连夜就走了,一刻都不敢在屯子里多待。整个屯子,一夜之间,就空了,只剩下队长,还有两个没地方去的孤寡老人,还有我们家,因为我怀着你爹,走不了,只能留在屯子里。

    偌大的屯子,几百户人家,一夜之间,就只剩下我们四户人家,静得吓人,白天的时候,走在屯子的路上,家家户户都锁着门,院子里长满了草,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老张的尸体,最后还是队长,带着几个走不了的老人,去老坟岗,从棺材里抬了出来,找了个地方,埋了。那座老财主的坟,他们也重新填上了,用土堆得高高的,又烧了很多香烛纸钱,磕了很多头,求它放过我们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
    老张死了之后,那个东西,就再也没有找过别人,整个屯子,就只剩下我们四户人家,它好像把所有的注意力,都放在了我们身上。

    每天晚上,那敲门声,还是会准时响起,从村东头,敲到村西头,一家一家地敲,不紧不慢的,咚咚咚,一下一下的,敲得我们心神不宁,惶惶不可终日。

    我们总能听到,屯子的路上,有脚步声,很慢,很沉,一步一步的,在空荡荡的屯子里走,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从西头走到东头,走一夜,直到天亮,才会停下来。

    我们总能闻到,那股腐朽的腥甜味,越来越浓,整个屯子,都被这股味道笼罩着,不管我们怎么开窗通风,怎么烧艾草,都散不去,吸一口,都觉得浑身发冷,像吸了死人的气一样。

    那段日子,是我这辈子,过得最黑暗、最害怕的日子。我怀着你爹,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越来越不方便,每天都活在恐惧里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一闭眼,就是那口黑漆棺材,就是那个穿寿衣的老头,就是老王、老李、老张死的时候,那诡异的笑。你爷爷,也天天熬得眼睛通红,寸步不离地守着我,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,人都瘦了一大圈,可他从来都不说怕,只是死死地护着我,护着肚子里的你爹。

    我们都以为,日子就会这么一直下去,我们会像老王他们三个一样,被那个东西,一点点地缠死,最后,落得个跟他们一样的下场。可我们没想到,更恐怖的事,还在后面,那个东西,终于要露出它的真面目了,它要“升棺”了。

    那天,是农历的七月十五,中元节,也就是老辈人说的鬼节。老辈人都说,这天,是地府开门的日子,所有的鬼魂,都会从地府出来,到阳间走动,这天晚上,家家户户都要早早关门,不能出门,不能乱说话,不能乱看,不然就会撞上不干净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天,天阴得厉害,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,整个屯子,都灰蒙蒙的,静得吓人,连鸟叫都没有。队长一大早就过来了,跟我们说,今天是鬼节,晚上千万不要出门,把门窗钉得严严实实的,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开门,不要应声,熬过今天晚上,就好了。

    我们都点了点头,心里都慌得厉害,知道今天晚上,肯定不会太平。你爷爷,一早就把门窗,又用木板钉了一遍,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不留,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,然后,把家里的菜刀、斧头、顶门杠,都放在了手边,守在门口,一步都不离开。

    天,一点点地黑了下来,整个屯子,彻底陷入了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,连一点星光都没有。整个屯子,静得吓人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我们的呼吸声,还有你爷爷抽烟袋的声音,除此之外,什么都听不到。

    我们一家人,缩在炕上,不敢点灯,就坐在黑暗里,竖着耳朵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大概到了后半夜,天最黑的时候,我们终于听到了动静。

    不是敲门声,不是脚步声,是吱呀吱呀的,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是那天晚上,他们三个,撬开棺材盖的时候,发出的那种声音,又尖又涩,像女人的惨叫,在寂静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楚,从屯子东头,老坟岗的方向,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我和你爷爷,瞬间就绷紧了身子,你爷爷拿起了身边的斧头,死死地盯着门口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
    那吱呀吱呀的声音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而且,不止这一个声音,还有沉重的木头拖动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像一口巨大的木头,在地上拖着,一步一步的,往屯子里面走。还有很多脚步声,很重,很整齐,像很多人,抬着一口棺材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可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到喘气的声音,只有脚步声,还有木头拖动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,越来越近,进了屯子,沿着屯子的土路,一步一步地,往我们这边走过来。

    紧接着,我们就听到了,队长家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然后,戛然而止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我当时吓得浑身都僵了,牙齿不停地打颤,紧紧地抓着你爷爷的胳膊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可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,只能憋着,憋得胸口都疼。

    那声音,没有停,继续沿着屯子的路,往前走,路过了那两个孤寡老人的家,然后,我们就听到,那两个老人的屋里,传来了一声很短的、绝望的惨叫,然后,也彻底静了。

    整个屯子,就只剩下我们家了。

    那声音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吱呀吱呀的木头摩擦声,沉重的木头拖动声,整齐的脚步声,就在我们家院门外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整个世界,瞬间就静了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的,在耳朵里响得厉害,跳得胸口都疼。

    我和你爷爷,靠在一起,浑身都在抖,你爷爷手里的斧头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,手心全是汗,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,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敲门声,响了。

    咚咚咚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,不紧不慢的,很沉,很闷,像用木头敲木头,跟之前的敲门声,一模一样,就在我们家的房门上,听得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每敲一下,我的心脏,就跟着跳一下,浑身的汗毛,就竖起来一下。

    你爷爷咬着牙,对着门口,喊了一声,谁?!

    外面没人应声,敲门声,还在继续,咚咚咚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的,敲在房门上,也敲在我们的心上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我听到了,窗户外面,有呼吸声,很轻,很沉,一下一下的,贴着窗户纸,往屋里吹冷气,带着那股腐朽的腥甜味。紧接着,我就看到,那个小小的透气孔上,出现了一只眼睛,一只全黑的眼睛,没有眼白,正透过透气孔,往屋里看,死死地盯着我,盯着我隆起的肚子。

    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尖叫了一声,缩到了炕的最里面,捂着肚子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
    你爷爷看到了,眼睛都红了,拿着斧头,就朝着窗户冲了过去,对着窗户外面,骂道,你他妈有种就进来!别在外面装神弄鬼的!老子不怕你!

    可他刚冲到窗户边,那只眼睛,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那敲门声,停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我们就听到,那吱呀吱呀的木头摩擦声,还有沉重的木头拖动声,还有整齐的脚步声,又响了起来,慢慢的,朝着院子里,过来了。

    然后,我们就听到,院子里,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,像什么东西,放在了院子里。

    然后,整个院子,就彻底静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,那股冰冷的、腐朽的腥甜味,却越来越浓,从门窗的缝隙里,钻了进来,把整个屋子,都罩住了。

    我和你爷爷,就待在屋里,一动都不敢动,你爷爷拿着斧头,守在门口,我缩在炕头上,捂着肚子,死死地盯着门口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我们不知道,院子里,放了什么东西,不知道那个东西,还在不在院子里,不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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