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来晃去，缠磨着让她讲个故事。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，麻批子在她膝盖上搓得沙沙响，腿上堆着拧好的细绳。被我晃得没法，她抬手戳了戳我脑门，把麻线往笸箩里一放。
“小祖宗，别晃散了架。给你讲个早年村里闹狗妖的事儿，听完了可别往炕梢缩，也别哭着喊你爷陪你。”
奶奶说，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，刚嫁过来没几年。村里家家养笨狗，不金贵，就为看个家护个院，剩菜剩饭喂着，大多活个六七年就老死了。那时候老辈人常挂在嘴边一句话，“犬无八年，鸡无六载”，说牲口活久了，见的人事多了，容易通了灵，再沾了点怨气寒气，就容易出岔子。当时大伙都当闲话听，没往心里去，直到村东头老陈家那只大黑狗老死。
那狗是条黑背串子，养了整整十二年，在村里算是狗里头的老寿星了。通人性通得邪乎，老陈家小子三岁那年掉菜窖里，家里大人都下地了，就是这狗趴在窖口叫了半宿，喊来路过的人把孩子救了。就冲这事儿，老陈家拿它当半个家人，平时吃饭都多舀一勺米汤。
后来狗老死了，两口子对着狗尸哭了小半天，舍不得扔去乱葬岗喂野牲口，趁着天黑，偷偷扛去村东头杨树林最里头埋了，还把狗戴了一辈子的破皮项圈，和它平时吃饭的豁口粗瓷碗一起埋了，说让它到了那边也有个念想，有口饭吃。
当时有个串门的远房老人知道了，直嘬牙花子，说不妥，老狗不能埋村边，得扔远山里去，让它魂归山，不然沾了地气，早晚要出事。老陈家不听，说自己家狗温顺了一辈子，连鸡都不咬，哪能祸害人。老人摇摇头，没再多说。
埋了狗大概小半年，村里开始不对劲。
最先出事的是鸡。那时候家家养十几只母鸡，下蛋换盐换煤油，金贵得很。先是村西头一户，早上起来开鸡窝门，里面空空荡荡，八只下蛋母鸡一只不剩。鸡窝门的木板被挠得稀碎，地上留着几个黑爪印，比普通狗爪大出一圈，趾头印又尖又长，像小钩子。怪就怪在，地上连根鸡毛都没剩，连点血点子都没有。
一开始大伙都猜是黄鼠狼子成精，可黄皮子吃鸡哪有连毛都带走的，更别说八只鸡一口叼走。没隔两天，又有两户丢了鸡，都是整窝整窝地丢，同样的大爪印，同样干干净净，连根毛都不留。
村里就开始嘀咕，说不像黄皮子，像狗。可谁家狗能有这么大本事，悄无声息叼走十几只鸡，连叫都不让鸡叫一声？
紧跟着，就开始丢小狗。
村里人家开春抱的小奶狗，刚养得巴掌大，晚上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，早上起来绳子被咬断了，小狗没影了。地上只有几滴发黑的血珠，还有那熟悉的大爪印，一路往东，延伸进杨树林子里。
再往后，夜里就有了怪声。
静悄悄的后半夜，总能听见村东边传来狗叫，不是笨狗那种脆生生的汪汪声，是闷沉沉的，像嗓子里堵了烂肉，“呜——汪，呜——汪”，调子拖得老长，听着发瘆。有时候听着远，在林子深处绕，有时候又像就在墙根底下，震得窗户纸嗡嗡响。
有胆大的小伙子，夜里拎着锄头出去找，顺着声音走，走半天声音又飘去别的方向，连个狗影子都摸不着。低头看脚边，总能看见新鲜的爪印，湿乎乎的，踩在泥里深得能盛水，像是那东西就跟在他脚边，他却看不见。
第一个正面撞上的，是村西头的王老二。
王老二好喝两口，那天去邻村老丈人家吃喜酒，喝到二更天，月亮都升老高了才往回晃。路上没人，月光照得土路发白，他哼着小曲往村里走，刚走到杨树林边上，就看见前面路中间蹲着个黑影子。
那影子缩着肩蹲着，个头不小，像个半大孩子。王老二酒劲上头，以为是村里谁家半大小子跑出来玩迷了路，扯着嗓子就喊：“谁家的？大半夜蹲这儿装鬼呢！”
那影子没动，也没应声。
王老二又往前走了几步，离着十来步远，月光正正照在那东西脸上。
那是个狗脑袋。
比正常大狼狗的脑袋还大出一圈，耳朵支棱着，毛是焦黑色的，一绺一绺粘在一起，像沾了泥又晒干了。两只眼睛不是狗该有的样子，是暗红色的，像浸了血，在月光底下泛着瘆人的光。它的嘴岔子裂得特别大，一直咧到耳根子底下，露出两排尖尖的黄牙，牙根子发黑，嘴角往下淌着透明的黏涎子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砸出小小的湿坑。
它就那么蹲着，前爪撑着地，腰却弓成人蹲的姿势，歪着脑袋，直勾勾盯着王老二。
王老二浑身的酒劲瞬间化作冷汗，从后脊梁骨一直凉到脚后跟，连打两个寒颤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喊出声音，转身就往村里跑，鞋都跑飞了一只也不敢捡。
他跑，身后那东西也动了。
不是四条腿窜，是“啪嗒”一声，两条后腿撑着地站起来了，就跟人似的，直直立着身子追。爪子踩在土路上没多大声响，只有粗重的喘气声，呼哧呼哧的，带着一股子腥臭味，直往王老二鼻子里钻。
那味道像烂了半个月的死猫，混着铁锈似的腥气，熏得他直恶心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，离得特别近，凉飕飕的气都吹到后脖子上了，黏涎子滴在衣领上，凉得刺骨。
好在离村口不远，他连滚带爬扑到自家门口，抡着拳头砸门，嗓子都喊劈了：“开门！快开门！”
他媳妇披衣服下来开门，刚拉开一条缝，王老二一头栽进去，回身就撞上门，插死门闩，用后背死死顶着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，牙打颤说不出整话。
他媳妇刚要问，就听见门外传来“哐、哐”的声响，是爪子挠门的动静，一下接一下，力道大得离谱，挠得木门渣子直掉。伴着低低的吼声，闷沉沉的，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俩人顶着门熬到后半夜，听见远处公鸡叫了头一声，门外的挠门声才慢慢停了。
第二天开门看，两扇木门上全是深深的爪印，最深的地方都挠透了，木头茬子外翻，沾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，臭烘烘的。顺着门口往东，一路上都是大大的爪印，一直拐进杨树林子里。
王老二当天就躺炕上了，发高烧，烧得直说胡话，翻来覆去就念叨“大狗头、红眼睛、站起来了”。躺了足足七八天才能勉强下地，从那以后，太阳还没落山他就插门，连院子都不敢去，更别说走夜路了。
这事一传开，村里立马炸了锅。大伙都想起老陈家埋的那条老黑狗，众口一词，说肯定是那老狗成精了，埋在村边吸了地气，活过来祸害人。有人天天堵着老陈家门，让他们赶紧把狗挖出来烧了，不然全村都得遭殃。
老陈家一开始还犟，说自己家狗不可能干这事，架不住大伙连说带劝，心里也发毛，就答应了。当天下午，找了四个壮小伙子，带着铁锹镐头，跟着老陈家男人去杨树林挖狗坟。
埋得浅，挖了没半米深就露着狗身子了。
围过去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那狗埋了快半年，按说夏天天热，早就烂得只剩骨头了，可它浑身的黑毛都好好的，油亮油亮的，身子反而比死的时候胀大了一圈，爪子长长了，指甲尖得像锥子，从爪垫里支出来。嘴张着，獠牙又长又尖，往外龇着，眼皮鼓鼓的，像随时能睁开。
有胆子大的伸手碰了碰，狗身子硬邦邦的，像冻住的石头，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。
当时就有人喊：“这都快成气候了！赶紧烧！再不烧就来不及了！”
大伙赶紧捡枯树枝，堆在狗尸身上，倒了半瓶柴油，点着了火。火呼呼地烧起来，黑烟滚滚，裹着焦糊的腥臭味飘出老远。烧到一半的时候，火堆里突然发出“吱吱”的叫声，尖细细的，像刚出生的小猫哭，又像小孩哼唧，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烧了快一个时辰，才把那狗尸烧成碎灰。大伙又把灰扬在大路上，让来往的人踩、牲口踏，都说这样它就聚不起形了，再也不能出来祸害人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，大伙都松了口气，晚上也敢点灯说话了。
谁知道，才消停了三天，事闹得更凶了。
头天夜里，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听见窗户外面有喘气声，呼哧呼哧的，像拉风箱，还有爪子挠墙的声音，刺啦刺啦的。有人扒着窗户缝往外看，就看见墙头上趴着个黑影子，狗头，身子拉得老长，正趴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瞅，两只眼睛红通通的，像两盏浸了血的小灯笼。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又丢了三条大狗，都是百八十斤的成年笨狗，拴得牢牢的，绳子被咬断成几截，地上只有几滴黑血，连狗叫都没听见一声。
更吓人的是村东头的饲养院。
饲养院养着十几头猪，还有几头耕牛，晚上有老李头专门看着。那天后半夜，老李头听见猪圈那边有动静，以为是山上下了野猪，拎着马灯抄起铁锹就过去了。刚走到猪圈边上，马灯的昏光里，照见一个黑影趴在猪圈墙上。
那东西个头老大，比毛驴矮不了多少，正叼着一头半大的猪崽子，往下跳。听见脚步声，它慢慢转过头来。
马灯光正正照在它脸上。
老李头后来跟人说，那根本不是狗脸。脸上的毛掉了好几块，露着里面发白的烂皮肉，眼睛红得要滴血，嘴岔子裂到耳根，牙上全是血，滴滴答答往下掉。它看着老李头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，不是狗叫，像人在哭，又像人在笑，阴阳怪气的。
老李头当时腿就软了，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。那东西扔下猪崽子，往前一扑，直奔他来。老李头嗷唠一嗓子，转身就往值班室跑，刚进屋插上门，那东西就撞上来了，“哐”的一声，撞得门框都晃悠，土坯墙往下掉渣。
它就在外面撞门、挠门，闹了有半个多时辰。老李头顶着门，魂都快飞了，满鼻子都是那股腥臭味，熏得他直反胃。直到远处传来头一声鸡叫，外面的动静才慢慢停了。
第二天大伙过去看，猪圈墙倒了半截，五头猪崽子全被咬死了，脖子上都有两个深深的血窟窿，血被
“小祖宗，别晃散了架。给你讲个早年村里闹狗妖的事儿，听完了可别往炕梢缩，也别哭着喊你爷陪你。”
奶奶说，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，刚嫁过来没几年。村里家家养笨狗，不金贵，就为看个家护个院，剩菜剩饭喂着，大多活个六七年就老死了。那时候老辈人常挂在嘴边一句话，“犬无八年，鸡无六载”，说牲口活久了，见的人事多了，容易通了灵，再沾了点怨气寒气，就容易出岔子。当时大伙都当闲话听，没往心里去，直到村东头老陈家那只大黑狗老死。
那狗是条黑背串子，养了整整十二年，在村里算是狗里头的老寿星了。通人性通得邪乎，老陈家小子三岁那年掉菜窖里，家里大人都下地了，就是这狗趴在窖口叫了半宿，喊来路过的人把孩子救了。就冲这事儿，老陈家拿它当半个家人，平时吃饭都多舀一勺米汤。
后来狗老死了，两口子对着狗尸哭了小半天，舍不得扔去乱葬岗喂野牲口，趁着天黑，偷偷扛去村东头杨树林最里头埋了，还把狗戴了一辈子的破皮项圈，和它平时吃饭的豁口粗瓷碗一起埋了，说让它到了那边也有个念想，有口饭吃。
当时有个串门的远房老人知道了，直嘬牙花子，说不妥，老狗不能埋村边，得扔远山里去，让它魂归山，不然沾了地气，早晚要出事。老陈家不听，说自己家狗温顺了一辈子，连鸡都不咬，哪能祸害人。老人摇摇头，没再多说。
埋了狗大概小半年，村里开始不对劲。
最先出事的是鸡。那时候家家养十几只母鸡，下蛋换盐换煤油，金贵得很。先是村西头一户，早上起来开鸡窝门，里面空空荡荡，八只下蛋母鸡一只不剩。鸡窝门的木板被挠得稀碎，地上留着几个黑爪印，比普通狗爪大出一圈，趾头印又尖又长，像小钩子。怪就怪在，地上连根鸡毛都没剩，连点血点子都没有。
一开始大伙都猜是黄鼠狼子成精，可黄皮子吃鸡哪有连毛都带走的，更别说八只鸡一口叼走。没隔两天，又有两户丢了鸡，都是整窝整窝地丢，同样的大爪印，同样干干净净，连根毛都不留。
村里就开始嘀咕，说不像黄皮子，像狗。可谁家狗能有这么大本事，悄无声息叼走十几只鸡，连叫都不让鸡叫一声？
紧跟着，就开始丢小狗。
村里人家开春抱的小奶狗，刚养得巴掌大，晚上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，早上起来绳子被咬断了，小狗没影了。地上只有几滴发黑的血珠，还有那熟悉的大爪印，一路往东，延伸进杨树林子里。
再往后，夜里就有了怪声。
静悄悄的后半夜，总能听见村东边传来狗叫，不是笨狗那种脆生生的汪汪声，是闷沉沉的，像嗓子里堵了烂肉，“呜——汪，呜——汪”，调子拖得老长，听着发瘆。有时候听着远，在林子深处绕，有时候又像就在墙根底下，震得窗户纸嗡嗡响。
有胆大的小伙子，夜里拎着锄头出去找，顺着声音走，走半天声音又飘去别的方向，连个狗影子都摸不着。低头看脚边，总能看见新鲜的爪印，湿乎乎的，踩在泥里深得能盛水，像是那东西就跟在他脚边，他却看不见。
第一个正面撞上的，是村西头的王老二。
王老二好喝两口，那天去邻村老丈人家吃喜酒，喝到二更天，月亮都升老高了才往回晃。路上没人，月光照得土路发白，他哼着小曲往村里走，刚走到杨树林边上，就看见前面路中间蹲着个黑影子。
那影子缩着肩蹲着，个头不小，像个半大孩子。王老二酒劲上头，以为是村里谁家半大小子跑出来玩迷了路，扯着嗓子就喊：“谁家的？大半夜蹲这儿装鬼呢！”
那影子没动，也没应声。
王老二又往前走了几步，离着十来步远，月光正正照在那东西脸上。
那是个狗脑袋。
比正常大狼狗的脑袋还大出一圈，耳朵支棱着，毛是焦黑色的，一绺一绺粘在一起，像沾了泥又晒干了。两只眼睛不是狗该有的样子，是暗红色的，像浸了血，在月光底下泛着瘆人的光。它的嘴岔子裂得特别大，一直咧到耳根子底下，露出两排尖尖的黄牙，牙根子发黑，嘴角往下淌着透明的黏涎子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砸出小小的湿坑。
它就那么蹲着，前爪撑着地，腰却弓成人蹲的姿势，歪着脑袋，直勾勾盯着王老二。
王老二浑身的酒劲瞬间化作冷汗，从后脊梁骨一直凉到脚后跟，连打两个寒颤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喊出声音，转身就往村里跑，鞋都跑飞了一只也不敢捡。
他跑，身后那东西也动了。
不是四条腿窜，是“啪嗒”一声，两条后腿撑着地站起来了，就跟人似的，直直立着身子追。爪子踩在土路上没多大声响，只有粗重的喘气声，呼哧呼哧的，带着一股子腥臭味，直往王老二鼻子里钻。
那味道像烂了半个月的死猫，混着铁锈似的腥气，熏得他直恶心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，离得特别近，凉飕飕的气都吹到后脖子上了，黏涎子滴在衣领上，凉得刺骨。
好在离村口不远，他连滚带爬扑到自家门口，抡着拳头砸门，嗓子都喊劈了：“开门！快开门！”
他媳妇披衣服下来开门，刚拉开一条缝，王老二一头栽进去，回身就撞上门，插死门闩，用后背死死顶着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，牙打颤说不出整话。
他媳妇刚要问，就听见门外传来“哐、哐”的声响，是爪子挠门的动静，一下接一下，力道大得离谱，挠得木门渣子直掉。伴着低低的吼声，闷沉沉的，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俩人顶着门熬到后半夜，听见远处公鸡叫了头一声，门外的挠门声才慢慢停了。
第二天开门看，两扇木门上全是深深的爪印，最深的地方都挠透了，木头茬子外翻，沾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，臭烘烘的。顺着门口往东，一路上都是大大的爪印，一直拐进杨树林子里。
王老二当天就躺炕上了，发高烧，烧得直说胡话，翻来覆去就念叨“大狗头、红眼睛、站起来了”。躺了足足七八天才能勉强下地，从那以后，太阳还没落山他就插门，连院子都不敢去，更别说走夜路了。
这事一传开，村里立马炸了锅。大伙都想起老陈家埋的那条老黑狗，众口一词，说肯定是那老狗成精了，埋在村边吸了地气，活过来祸害人。有人天天堵着老陈家门，让他们赶紧把狗挖出来烧了，不然全村都得遭殃。
老陈家一开始还犟，说自己家狗不可能干这事，架不住大伙连说带劝，心里也发毛，就答应了。当天下午，找了四个壮小伙子，带着铁锹镐头，跟着老陈家男人去杨树林挖狗坟。
埋得浅，挖了没半米深就露着狗身子了。
围过去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那狗埋了快半年，按说夏天天热，早就烂得只剩骨头了，可它浑身的黑毛都好好的，油亮油亮的，身子反而比死的时候胀大了一圈，爪子长长了，指甲尖得像锥子，从爪垫里支出来。嘴张着，獠牙又长又尖，往外龇着，眼皮鼓鼓的，像随时能睁开。
有胆子大的伸手碰了碰，狗身子硬邦邦的，像冻住的石头，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。
当时就有人喊：“这都快成气候了！赶紧烧！再不烧就来不及了！”
大伙赶紧捡枯树枝，堆在狗尸身上，倒了半瓶柴油，点着了火。火呼呼地烧起来，黑烟滚滚，裹着焦糊的腥臭味飘出老远。烧到一半的时候，火堆里突然发出“吱吱”的叫声，尖细细的，像刚出生的小猫哭，又像小孩哼唧，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烧了快一个时辰，才把那狗尸烧成碎灰。大伙又把灰扬在大路上，让来往的人踩、牲口踏，都说这样它就聚不起形了，再也不能出来祸害人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，大伙都松了口气，晚上也敢点灯说话了。
谁知道，才消停了三天，事闹得更凶了。
头天夜里，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听见窗户外面有喘气声，呼哧呼哧的，像拉风箱，还有爪子挠墙的声音，刺啦刺啦的。有人扒着窗户缝往外看，就看见墙头上趴着个黑影子，狗头，身子拉得老长，正趴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瞅，两只眼睛红通通的，像两盏浸了血的小灯笼。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又丢了三条大狗，都是百八十斤的成年笨狗，拴得牢牢的，绳子被咬断成几截，地上只有几滴黑血，连狗叫都没听见一声。
更吓人的是村东头的饲养院。
饲养院养着十几头猪，还有几头耕牛，晚上有老李头专门看着。那天后半夜，老李头听见猪圈那边有动静，以为是山上下了野猪，拎着马灯抄起铁锹就过去了。刚走到猪圈边上，马灯的昏光里，照见一个黑影趴在猪圈墙上。
那东西个头老大，比毛驴矮不了多少，正叼着一头半大的猪崽子，往下跳。听见脚步声，它慢慢转过头来。
马灯光正正照在它脸上。
老李头后来跟人说，那根本不是狗脸。脸上的毛掉了好几块，露着里面发白的烂皮肉，眼睛红得要滴血，嘴岔子裂到耳根，牙上全是血，滴滴答答往下掉。它看着老李头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，不是狗叫，像人在哭，又像人在笑，阴阳怪气的。
老李头当时腿就软了，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。那东西扔下猪崽子，往前一扑，直奔他来。老李头嗷唠一嗓子，转身就往值班室跑，刚进屋插上门，那东西就撞上来了，“哐”的一声，撞得门框都晃悠，土坯墙往下掉渣。
它就在外面撞门、挠门，闹了有半个多时辰。老李头顶着门，魂都快飞了，满鼻子都是那股腥臭味，熏得他直反胃。直到远处传来头一声鸡叫，外面的动静才慢慢停了。
第二天大伙过去看，猪圈墙倒了半截，五头猪崽子全被咬死了，脖子上都有两个深深的血窟窿，血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