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来,外屋的大门敞着,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,就是地上,留下了一串泥脚印,从外屋门口,一直走到里屋门口,又走了出去,看得人浑身发冷,不知道那东西半夜进屋里,站在门口,看了他们多久。

    整个屯子,彻底被恐慌笼罩了,白天,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,人多,还能好点,可一到晚上,天刚擦黑,整个屯子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灯全灭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那东西找上自己家。

    队长也急得满嘴燎泡,这事闹得太大了,生产队的活都没人干了,场院的粮食没人看,再这么下去,非得出大事不可。队长找了屯子里的老辈人,一起商量怎么办,有人说,去邻村请个会看事的先生来,给看看,把东西送走。可这话一说出来,就被老辈人否决了,说上次老周家媳妇跳大神,都闹成这样了,再请人来,万一再翻车,那东西更凶了,到时候整个屯子都得遭殃。

    也有人说,去公社报案,可这事怎么说?说屯子里闹鬼?公社的人根本就不信,还得说你搞封建迷信,抓起来批斗。

    商量来商量去,也没商量出个办法,最后只能是,让屯子里的壮劳力,晚上轮流巡逻,拿着锄头镰刀,几个人一组,在屯子里转,可就算是这样,怪事还是照样发生,巡逻的人,也经常能看到白影子在屯子里晃,听到哭声,追过去,就什么都没了,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凉气和腐臭味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的源头,老周家媳妇,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她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,就靠喝点凉水活着,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地凸起来,眼窝陷得很深,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,浑身的皮肤,都变得惨白惨白的,像纸一样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跟死人一样。可她的力气,还是大得吓人,一到晚上,就往外跑,往乱葬岗去,老周家男人没办法,只能用铁链子把她锁在炕腿上,可就算是铁链子,她也能挣得哗哗响,好几次都差点挣断了。

    她嘴里念叨的话,也越来越多了,不再是只说冷和饿了,她开始断断续续地,说自己的事,用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,说他是谁,从哪来,怎么死的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这才知道,这个缠人的鬼,到底是谁。

    他是山东人,老家在山东菏泽,民国三十几年的时候,跟着同乡一起闯关东,想过来讨口饭吃,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路上遇到了土匪,跟同乡走散了,钱和干粮都被抢光了,他一路要饭,一路往北走,走了好几个月,终于走到了东北,可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,东北的冬天,零下三十多度,大雪封山,他又冷又饿,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,也没地方住,就在这个屯子后面的荒地里,找了个破窝棚,躲了进去,可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,活活冻死在了窝棚里。

    他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,无儿无女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等春天雪化了,屯子里的人发现了他的尸体,已经冻硬了,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家在哪,只能用一口薄木板,把他卷起来,埋在了屯子后面的乱葬岗子,连个坟包都没好好堆,更别说立个牌子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他就一直待在那片乱葬岗里,几十年了,没人给他烧过纸,没人给他上过供,没人记得他,他就一个人,在那冰冷的地下,待了几十年,怨气越积越重,成了孤魂野鬼,一直在找机会,想找个伴,想找个替身,跟他一起走。

    这次老李家媳妇月子里身子虚,半夜跑到了他的坟前,正好撞在了他的手里,他就缠上了老李家媳妇,想把她带走。可没想到,老周家媳妇跳大神,不仅没把他送走,反而打开了阴阳的门,把他彻底放了出来,附在了老周家媳妇身上,还把乱葬岗里其他的孤魂野鬼,也都引了过来,整个屯子,都被这些东西缠上了。

    知道了这些,屯子里的人更怕了,这是个横死的外乡人,无牵无挂,怨气又重,根本就送不走,他就是想找替身,想拉人下去陪他,谁也不知道,他下一个要找的是谁。

    就在整个屯子都快绝望的时候,出事了,那个东西,盯上了屯子里的一个年轻姑娘。

    那姑娘那年刚满十八,是生产队里的社员,长得好看,性格也开朗,平时下地干活,手脚麻利,屯子里的人都喜欢她。那天下午,生产队收工晚了,天已经擦黑了,姑娘跟几个女伴一起往家走,走到屯子口的时候,姑娘想起自己的镰刀落在地里了,就跟女伴说,自己回去拿,让她们先回去。

    女伴们都劝她,说天快黑了,别去了,明天再拿也不迟,可姑娘说,那镰刀是新的,丢了可惜,就自己一个人,又往地里去了。

    谁也没想到,就这一趟,出事了。

    姑娘拿了镰刀,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,哗啦哗啦响。姑娘走着走着,就觉得不对劲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,她走得快,那东西也跟得快,她走得慢,那东西也跟得慢,她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,轻轻的,踩在地上,没有一点声音,还有一股刺骨的凉气,顺着她的后脖子,往衣服里钻。

    姑娘吓得魂都飞了,不敢回头,攥着镰刀,拼命地往屯子里跑,她跑得越快,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快,紧紧地跟着她,她甚至能听到,身后有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,在她耳边说:“别走,陪我聊聊。”

    姑娘拼了命地跑,终于跑到了屯子口,看到了屯子里的灯光,还有巡逻的几个壮劳力,她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几个壮劳力赶紧把她抱起来,送回了家,姑娘的父母吓坏了,给她灌了热水,掐了人中,她才醒过来。醒过来之后,姑娘就把路上遇到的事,跟父母说了,父母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把门窗都钉死了,守着姑娘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
    可还是晚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姑娘就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她本来是个开朗爱笑的姑娘,可那天晚上,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,不说话,不笑,就坐在炕头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面,嘴里念念有词的,谁跟她说话,她都不理。到了后半夜,她突然站了起来,就要往外走,嘴里说着:“他来接我了,我要跟他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父母赶紧拉住她,可她的力气变得大得吓人,两个大人都拉不住她,拼命地往外挣,眼睛瞪得溜圆,里面全是戾气,嘴里发出的,也是那个粗哑的山东男人的声音,骂骂咧咧的,让他们别拦着,不然就弄死他们。

    姑娘的父母吓坏了,赶紧喊人,屯子里的壮劳力都来了,十几个人,好不容易才把姑娘按住,用绳子捆在了炕腿上,可她还是拼命地挣,绳子都勒进了肉里,她一点都不觉得疼,嘴里反复喊着,要去乱葬岗,要跟他走。

    这一下,整个屯子彻底慌了。

    老李家媳妇刚好,老周家媳妇疯了,现在这个年轻姑娘,又被缠上了,那东西明显是想找个年轻的替身,把她带走。所有人都知道,要是再不想办法,这个姑娘,早晚得被那东西带走,到时候,他有了替身,怨气更重,整个屯子,谁都跑不了。

    队长急得团团转,跟屯子里的老辈人商量了一夜,最后实在没办法了,说只能去公社,找公社的领导,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,就算是被批斗,也比出人命强。

    可就在队长准备套车去公社的那天早上,屯子口来了个外乡人。

    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蓝布衣裳,背着个布包袱,脸上全是风霜,一看就是闯关东过来的,他走到屯子口,跟巡逻的社员讨口水喝,说自己是山东菏泽过来的,一路往北走,找自己的同乡。

    社员给他端了碗水,跟他聊了几句,一听他是山东菏泽的,心里咯噔一下,就想起了那个缠人的鬼,说的老家也是山东菏泽的。社员多了个心眼,就把屯子里发生的事,跟这个汉子说了,还说了那个鬼说的自己的身世,什么时候来的东北,怎么死的。

    那汉子听着听着,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,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嘴唇都抖了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,抓住那个社员的手,颤着声音问:“他是不是叫李守义?左胳膊上有个疤,是小时候被狗咬的?”

    社员一下子就愣住了,这事屯子里没人知道,老周家媳妇念叨的时候,也从来没说过名字,更没说过胳膊上的疤。社员赶紧点头,说不知道名字,但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,他是山东菏泽的,民国三十几年闯关东过来的,跟同乡走散了,冻死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那汉子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,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一边哭,一边说:“守义啊,哥找了你十几年了,没想到你在这啊,哥来晚了啊!”

    原来,这个汉子,就是当年跟李守义一起闯关东的同乡,也是他的堂哥,当年路上遇到土匪,两个人走散了,他以为李守义早就回老家了,可等他在东北站住脚,回老家一问,才知道李守义根本就没回去,从那以后,他就一直在找,找了十几年,走遍了东北的各个屯子,没想到,今天在这里,听到了自己堂弟的消息,没想到,他早就冻死在了这里,成了孤魂野鬼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,都围了过来,队长也来了,一看这情况,赶紧把汉子请到了队部,给他倒了热水,跟他说了这阵子屯子里发生的所有事,说李守义的鬼魂,缠上了屯子里的人,已经疯了一个,还有一个年轻姑娘,现在也被缠上了,再不想办法,就要出人命了。

    汉子听完,擦了擦眼泪,叹了口气,说:“都怪我,当年要是没跟他走散,他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。他这是心里有怨啊,一个人在这待了几十年,没人管,没人问,冷了饿了,都没人知道,他这是心里苦啊。”

    队长赶紧问他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把李守义的鬼魂送走,别再让他祸害屯子里的人了。

    汉子说:“他是我堂弟,我最了解他,他不是个坏心眼的人,就是太苦了,太孤单了。你们放心,这事我来解决,我不会让他再祸害乡亲们的。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,汉子就去了屯子后面的乱葬岗,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,跟着他一起去了。汉子走到那个塌了半边的无主荒坟前,一下子就跪了下来,趴在坟头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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