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像是……像是黄纸。

    他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把布包掏出来,手忙脚乱地打开。

    油灯还没点,屋里灰蒙蒙的亮。他低头一看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一棍子砸在了后脑勺上。

    哪里是什么大团结。

    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的,是一沓黄纸剪的纸钱。

    方方正正的,每张都剪得跟十元钱差不多大,码得板板正正,一共十五张,跟他昨天数的钱数一模一样。最上面那张,还留着他昨天手指捏过的折痕。

    长贵的手一哆嗦,那沓纸钱就掉在了炕上。黄澄澄的纸,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村里办白事的时候,烧的那种纸钱。

    他坐在炕上,浑身发冷,牙齿都开始打颤。昨天明明是真钱啊,他数了两遍,十五张大团结,怎么睡了一觉,就变成纸钱了?

    这时候媳妇醒了,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,就问,大清早的坐那儿干啥呢?咋不穿衣服?

    长贵赶紧伸手把那沓纸钱扒拉到炕席底下,强装镇定地说,没啥,醒得早,坐会儿。

    媳妇也没多想,就穿衣下炕,去外屋地做饭了。

    长贵等媳妇出去了,才又把那沓纸钱拿出来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就是普通的黄纸,剪得齐齐的,闻着还有点烧纸的糊味和土腥味。他越看越怕,越想越慌,昨天捡钱的地方,就在那片老坟地边上啊。

    难道……那是死人的钱?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以前听老人说过,路边的钱不能乱捡,尤其是坟地边上的,说不定是死人的买路钱,谁捡了就缠上谁。可他以前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,没当回事,没想到自己真遇上了。

    他攥着那沓纸钱,手都抖了。不行,这东西不能留家里,得赶紧扔了。

    他穿好衣服,趁着媳妇在灶房忙活,悄悄溜出家门,攥着那沓纸钱,往村外走。走到村头的壕沟边上,他左右看了看没人,就把那沓纸钱使劲扔了出去,扔到了壕沟底下的荒草里,还捡了块石头砸了两下,嘴里念叨着,对不住对不住,我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道是您的钱,我这就还给您,您别跟着我,别找我。

    念叨完,他转身就往家走,走得飞快,头都不敢回,总觉得后面有东西跟着他。

    回到家,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,玉米粥就着咸菜。他坐在炕沿上,喝着粥,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。他寻思着,扔了应该就没事了吧,都还给人家了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打算去镇上的卫生所,给老娘抓点药,顺便再去供销社转转,看看布的价钱。他揣上自己挣的那两块五毛钱,就出门了。

    特意绕了大道走,没敢走那条近路。路过那片老坟地的时候,他远远地绕着走,连往那边看都不敢看。

    到了镇上,先去卫生所抓了药,又去了供销社。供销社的柜台擦得亮堂堂的,售货员趴在柜台上算账。他站在布柜前,看了看蓝布的价钱,五毛钱一尺,寻思着等以后攒了钱再来扯。

    他买了盒烟,两毛钱的经济烟,掏钱的时候,他特意捏着自己的工钱,反复看了好几遍,确认是真钱,才递过去。售货员接过来,摸了摸,就放进了钱匣子,找了他零钱。

    他接过零钱,揣进兜里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看来自己的钱没问题,昨天那事儿,兴许就是自己被啥东西迷了眼,看错了,把纸钱当成真钱捡回来了。现在扔了,应该就没事了。

    他这么想着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脚步也轻松了不少。从镇上往家走的时候,还顺路跟认识的村民打了招呼,有说有笑的。

    到家的时候,媳妇正在院子里喂猪,看见他回来,问药抓了吗。他说抓了,就进了屋,把药放在老娘的枕头边,跟老娘说了几句话。

    忙活了一下午,喂鸡、劈柴、修猪圈的栅栏,一天下来累得够呛。晚上吃完饭,他上炕,想把烟袋拿出来抽两口,烟袋放在炕席底下压着。他一掀炕席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
    炕席底下,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个蓝布小包。

    跟他昨天捡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伸手,哆哆嗦嗦地把那个布包拿起来,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还是十五张纸钱,方方正正的,叠得整整齐齐,跟他早上扔到壕沟里的那沓,连边角的折痕都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

    他低低地喊了一声,手一松,布包和纸钱就掉在了炕上。

    媳妇正好进屋,看见他脸色惨白地坐在那儿,地上掉着黄纸,就赶紧过来,问咋了?这是啥啊?

    媳妇伸手就要去捡,长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别碰!那是纸钱!

    媳妇吓了一跳,手缩了回去,看着炕上的黄纸,脸也白了。啥纸钱?哪儿来的?

    长贵看着炕上的纸钱,浑身都在抖,过了好半天,才结结巴巴地把昨天捡钱的事儿,还有晚上听见脚步声、早上钱变纸钱、自己扔到壕沟里的事儿,一股脑都跟媳妇说了。

    媳妇听完,腿都软了,坐在炕沿上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这、这是缠上咱们了啊?这可咋办啊?好好的日子,咋遇上这事儿了……

    长贵心里又悔又怕,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,都怪我,都怪我贪小便宜,我不该捡那钱啊……

    两口子对着那沓纸钱,坐了半天,谁也不敢碰。最后还是长贵咬了咬牙,说没事,肯定是我扔得不够远,我这次把它送回去,送回捡它的地方,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,应该就没事了。

    媳妇哭着说,能行吗?要不咱找个会看的人给看看?

    长贵摇了摇头。村里哪有啥会看的人?以前邻村倒是有个跳大神的,早就死了,剩下的都是些老太太,只会念叨两句,啥用没有。再说了,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不对,拿了人家的东西,给人家送回去,赔个礼,人家还能难为咱不成?

    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可事到如今,也只能这么办了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天还没黑透,长贵就找了块布,把那沓纸钱包好,揣在怀里,出门了。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一个劲地掉眼泪。

    他没敢走太快,越往那片坟地方向走,腿越沉。太阳一点点往下落,天一点点暗下来,路两边的苞米地黑乎乎的,像站着一排排的人。风刮过荒草,发出呜呜的声,像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他攥着怀里的纸钱,手心全是汗。走到昨天捡钱的那棵老榆树边上,他停住了脚步。路边的土道上,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旁边就是那片老坟地,荒草在暮色里晃悠,一个个塌了的坟头像蹲在地上的人,黑乎乎的。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走到路边,蹲下来,把那沓纸钱轻轻放在地上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对着那片坟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沾了土。

    这位大爷,还是大娘,长贵的声音发颤,我李长贵有眼无珠,贪小便宜,拿了您的钱,是我不对。我今天给您原封不动送回来了,一分不少。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以后我再也不敢了,求求您,就放过我吧,放过我们一家子吧。

    他念叨了好几遍,又磕了几个头,才敢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都麻了,差点摔了。他不敢多待,转身就往回走,一开始是快走,后来就跑起来了,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他总觉得后面有脚步声跟着他,跟他跑得一样快。

    他一路跑回了家,冲进院子,反手就插上了院门,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媳妇赶紧过来扶他,问咋样了?送回去了?

    送、送回去了,长贵喘着气,磕过头了,应该没事了。

    进屋之后,他还是不放心,把里屋的门也插上了,又把顶门棍顶上,抵得死死的。媳妇早早地就做了饭,两口子都没胃口,随便扒拉了两口,就坐在炕上等着。儿子不知道咋回事,在炕上玩了会儿,就困了,睡着了。

    天彻底黑了,油灯点着,火苗晃来晃去,把人影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。两口子坐在炕上,谁也不说话,就盯着门口,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一直等到后半夜,啥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媳妇松了口气,说应该没事了吧,都送回去了。

    长贵也点了点头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说兴许是吧,人家也不是不讲理。

    吹了灯,两口子躺下。长贵躺在那儿,听着媳妇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儿子小小的呼噜声,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。他寻思着,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,以后自己再也不贪小便宜了,好好过日子。

    刚迷迷糊糊要睡着,就听见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
    敲门声。

    很慢,很沉,三下,隔几秒,再三下。

    不是院门,是里屋的门。

    长贵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浑身瞬间就凉透了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    敲门声又响了,不紧不慢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骨头上。

    媳妇也醒了,吓得一下子抓住了长贵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。她不敢出声,浑身发抖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。

    长贵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谁?

    没人应声。

    敲门声停了几秒,又响起来了,还是三下,节奏没变,不急不缓的。

    长贵伸手摸过炕边的顶门棍,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慢慢坐起来,光着脚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油灯吹了,屋里黑,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声音发颤,又问了一句,到底是谁?再敲我喊人了啊!

    还是没人应声,敲门声也停了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把眼睛凑到门缝上,往外看。

    外屋地空荡荡的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地上亮一块暗一块,啥也没有。院门插得好好的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松了口气,寻思着兴许是风刮得啥东西撞门上了?自己吓自己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