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家两家,是从村西头到村中间,连着十几户人家,几乎同时听见了挠窗户的声音。比之前更响,更密,刺啦刺啦的,像是有好几双手,同时在各家窗户上刮。有的人家不光窗户响,连大门都砰砰砰地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门,力道不大,但一下接一下,特别执着。

    奶奶说,那天晚上她也听见了。就在他们家东窗户那边,声音细细的,刮得窗纸簌簌掉渣,还带着点凉气,顺着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都晃。爷爷那时候年轻气盛,抄起门边的镐头就要开门出去,被奶奶死死拽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别出去!外面啥都没有,出去了反倒招东西!”奶奶压低声音说。

    爷爷不听,挣开手就要去拉门闩。可他刚走到门边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,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,就在门缝跟前。

    爷爷当时就僵住了,手放在门闩上,半天没动。那声叹气之后,挠窗户的声音就挪走了,慢慢往东边去了,隔着院墙,还能听见隔壁人家窗户响的动静。

    那一宿,全村几乎没人睡着。孩子的哭声、大人的安抚声、偶尔响起的咳嗽声,混着此起彼伏的挠窗户声,折腾到鸡叫三遍才彻底消停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大伙都顶着黑眼圈往队部凑,一个个脸色发白。昨晚那阵势,谁都看出来了,这不是送点吃的就能打发走的。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吃的来的。

    “那她图啥啊?”有人急了,“吃的也送了,穿的也给了,还想咋的?”

    赵大爷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琢磨了半天,才开口:“不对啊,要是就为口吃的,送完就该走了。这赖着不走,肯定是有啥心愿没了。逃荒过来的,要么是找亲戚,要么是找男人,总不能平白无故往这边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提醒了大伙。闯关东的年月,好多都是男人先过来,站稳脚跟再接老婆孩子。这女人孤身一人往这边走,说不定就是来找自己男人的,她男人说不定就在这个村里。

    可村里百十户人家,大半都是闯关东来的,谁知道她找的是谁啊。总不能挨家挨户问吧。

    就在大伙犯愁的时候,有个人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是老李。

    老李是十年前从关里逃荒过来的,刚来的时候孤身一人,后来娶了村里的姑娘,生了一儿一女,日子过得挺安稳。平时他话不多,老实本分,今天凑在人群后面,一直没吭声,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
    有人注意到了,就问:“老李,你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
    老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喉结滚了好几下,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她会不会……是找我的?”

    大伙一下子都静了,齐刷刷看向他。

    老李蹲下来,抱着头,声音闷闷的,跟大伙说了实话。他老家在关里,当年闹灾荒,他出来闯关东的时候,媳妇刚生完孩子没俩月。他本来想着,到这边找着活计,站稳了脚,就回去接她们娘俩。可刚过来没半年,老家那边就传来消息,说村子遭了水灾,人都冲没了。他以为媳妇孩子都死了,伤心了好一阵子,后来就在这边又成了家。

    “算起来……要是她活着,孩子也该十岁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发颤,“我这些年也没敢往家那边捎信,就怕……就怕听见不好的消息。没想到她能找过来……”

    大伙听完都沉默了。原来是这么回事。女人一路讨饭,千里迢迢找男人,眼看就到村口了,却冻死在了雪地里。她不甘心啊,所以挨家挨户挠窗户,找自己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有人问,“让老李去跟她说说?”

    赵大爷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她就是奔着你来的,你去跟她把话说开,好好安顿她,她应该就能安心走了。”

    老李心里也怕,可这事因他而起,他躲不过去。当天下午,他就准备了东西,还特意买了半斤红糖,几个白面饽饽,都是当年媳妇爱吃的。他媳妇也通情达理,没闹,还给他找了身新点的衣裳,让他去跟人家好好说,别委屈了人家。

    下午,老李跟着赵大爷他们去了坟地。雪还没化,北风刮得脸疼。老李走到坟前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眼泪当时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桂英……是我对不住你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以为你和娃都没了,我要是知道你能找过来,我天天在村口等着。是我没良心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在村里晃悠了,天这么冷,冻得慌。以后我年年都来看你,逢年过节都给你送吃的送穿的,给你烧纸。你要是在底下缺啥了,就托梦给我。你安心投胎去吧,下辈子找个好人家,别再受这份苦了。”

    他跪在雪地里,哭着念叨了半天,把带来的东西都摆上,烧了好多黄纸。赵大爷在旁边也陪着说了不少好话,说老李这些年也不容易,不是故意负心,让她别记恨。

    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他们才往回走。老李眼睛肿得像桃,一步三回头。大伙都觉得,这次应该没事了,人家找的就是自己男人,见着面了,话说开了,总该走了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当天晚上,闹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前半夜还静悄悄的,大家都以为没事了,刚要闭眼睡觉,就听见村道上传来了脚步声。很慢,很沉,拖着步子走的,从村西头慢慢往村东头走,走得特别慢。伴随着脚步声,还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压着嗓子哭,特别委屈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    那脚步声走到老李家院门口,停住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就是砰砰砰的拍门声,还有挠窗户的声音,比之前哪次都响,都急。刺啦刺啦的,像是要把窗户纸抓破,闯进去似的。

    老李媳妇抱着孩子,吓得缩在炕角,不敢出声。老李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烟袋,手都抖。他对着窗户喊:“桂英,我知道是你。话我都跟你说明了,是我对不住你,你要打要骂冲我来,别吓着孩子。”

    他喊完,外面的声音停了几秒,紧接着,哭声更大了,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压抑的、抽抽搭搭的哭,像有天大的委屈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哭了好一会儿,脚步声又慢慢响起来,接着往东走,走到村东头,又慢慢走回来,来来回回地走,哭声也跟着来来回回地飘。挠窗户的声音也没停,这家响完那家响,像是她挨家挨户在找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这一宿,全村人都熬到了天亮。那脚步声和哭声,直到鸡叫三遍才消失。

    第二天,大伙更慌了。话也说了,东西也送了,男人也认了,怎么还不走?到底还有啥心愿?

    赵大爷也琢磨不透了,蹲在地上抽了半天烟,才说:“不对啊,要是光找男人,见着老李了,也该踏实了。这哭哭啼啼来回走,像是还在找啥。会不会……她不是一个人来的?”

    一句话点醒了大伙。

    当年老李走的时候,他媳妇刚生完孩子。她要是一路讨饭找过来,肯定带着孩子啊。可发现她的时候,她身边就一个人,没见着孩子。

    “会不会……孩子在路上丢了?”有人猜测,“她一边找男人,一边找孩子,所以挨家挨户挠窗户,找娃呢?”

    “不对,”有人摇头,“要是丢在路上了,她咋会到村里来找?”

    “那说不定,她把孩子藏在哪了,自己先进村找人,结果冻死了,孩子还在树林子里呢?”

    这话一说,大伙心里都咯噔一下。冰天雪地的,要是个小娃藏在树林里,那肯定也活不成了。当娘的放心不下孩子,所以才不肯走,来回找。

    “别瞎猜了,”队长站出来说,“下午组织几个人,去树林子里找找。要是真有孩子,咱们也给找出来,跟她埋在一块儿,娘俩也好有个伴。不然她当娘的,死都闭不上眼。”

    大伙都同意。当天下午,队里组织了七八个小伙子,拿着镐头、木棍,顺着树林子往山根那边找,仔细搜,树洞里、草窝子里、土坡后面,都挨个看。

    奶奶说,那天下午,村里好多人都跟着去了,都想帮帮忙。树林子里雪厚,深的地方没膝盖,走一步陷一步,特别费劲。大家找了快两个时辰,把附近的树林子都搜遍了,也没见着孩子的影子。

    就在大伙都觉得找不着,准备回去的时候,有个半大的小子,叫柱子,平时总上山掏鸟窝,他跑到一棵特别粗的老杨树跟前,指着树腰上的大树洞喊:“哎!你们快来看!这里面有东西!”

    大伙赶紧都围过去。那棵老杨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腰上有个大洞,黑乎乎的,看着挺深。柱子爬到树杈上,伸手往里够,够了两下,脸色就变了。

    “有……有个布包……软乎乎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抱出来,慢慢放在雪地上。那是个粗蓝布的包袱,裹得严严实实的,上面还盖着件破棉袄的袖子,应该是女人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。

    有人蹲下来,慢慢掀开包袱皮。

    里面是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娃,小小的,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小脸冻得青紫,身子早就硬邦邦的了。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,藏在树洞里,应该是他娘怕他冻着,先把他藏在这儿,想进村找到人了再来接他。结果他娘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小娃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周围的人都沉默了,几个妇女当场就掉了眼泪,嘴里念叨着造孽,这么小的娃,就跟着遭这份罪。

    老李蹲在旁边,看着那小小的身子,眼泪哗哗往下掉,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白了。他想伸手碰,又不敢,就那么蹲在雪地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    “难怪……难怪她挨家挠窗户,来回走……”赵大爷叹了口气,声音也发哑,“当娘的,丢了孩子,哪能安心走啊。她是想让咱们帮她找孩子呢。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,大伙就找了块最好的杨木,让木匠连夜打了个小小的匣子,打磨得光溜溜的。村里的妇女们找出来软和的棉布,给小娃做了身小小的棉袄棉裤,还有双小布鞋,针脚都特别细。

    第二天天亮,大家去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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