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半块刚啃完的粘豆包,糖渣子粘在手指头上黏糊糊的。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呛人的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烧秸秆味,在屋里打着转。奶奶盘腿坐在我旁边,手里纳着鞋底,针穿过厚布的声音“嗤啦嗤啦”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晃了晃奶奶的胳膊,把粘豆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奶奶,再给我讲个故事呗。”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,又看了看我亮晶晶的眼睛,叹了口气,把鞋底放在腿上,说:“行,那就给你讲个打鱼的故事。这个事啊,就发生在四十多年前,那时候你爷爷还跟我处对象呢,亲眼见过不少事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咱们村边上的那条江,水比现在深三倍都不止,最深处能没掉三层楼。江底全是黑泥和乱石头,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沉下去的船和死人。那时候江里的鱼真叫多,一网下去,能把船帮压得往下沉半尺,大鲤鱼能长到半人高,鲶鱼粗得像水桶。村里大半男人都靠打鱼吃饭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唯独老周是个例外。

    老周是个光棍,爹妈死得早,一个人住在江边搭的土坯房里。他水性是全村最好的,能在水里憋一袋烟的功夫,闭着眼都能摸到江底的石头。别人打鱼都是天不亮出去,太阳落山前准回来,就怕江里起雾或者变天。可老周偏不,他专挑半夜三更出去,天快亮了才扛着渔网回来。有人问他为啥,他说半夜鱼都浮到水面换气,一网顶白天三网。也有人劝他,说江里晚上不干净,别去惹那些东西。老周总是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说:“我穷得叮当响,命比纸薄,啥鬼能看上我?真要是有,拉我下去做个伴也好,省得一个人孤单。”

    老周这人话不多,平时也不跟村里人来往,就喜欢一个人坐在江边喝酒。他打上来的鱼,除了自己吃的,剩下的都便宜卖给村里的人,从不跟人讲价。谁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,他总是第一个到,搬桌子抬棺材啥活都干,不要工钱,只要管顿饭,再给半斤白酒就行。所以村里人虽然觉得他怪,但也都不讨厌他。

    那年夏天,雨水特别勤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,江里的水涨得吓人,把江边的柳树都淹了半截。浑浊的江水打着旋,卷着树枝和杂草往下游冲,发出“轰隆隆”的声音,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村里的打鱼的都收了网,不敢再出去,说这水太急,下去就是喂鱼。可老周还是照样,每天半夜扛着渔网出门,谁劝都不听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,连个星星缝都没有。风刮得特别大,吹得窗户纸“哗哗”响,院子里的柴火垛都被吹倒了。你爷爷当时正在我家帮着修屋顶,听见老周扛着渔网出门的声音,就跑出去喊他:“老周!别去了!这天太邪性,江里肯定出事!”老周回头冲你爷爷摆了摆手,喊了一句:“没事!我去去就回!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朝着江边走去了。

    你爷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,心里总觉得不对劲,就跟我爹说:“叔,我看老周今天悬得慌,要不咱们去江边看看?”我爹说:“别瞎操心,老周水性那么好,能出啥事?再说这么大的风,咱们去了也没用。”你爷爷没办法,只能回去继续修屋顶,可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要出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老周直到天光大亮都没回来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慌了,说肯定是被江水冲走了。几个年轻小伙子划着村里最大的木船,沿着江边往下游找。找了整整一上午,连个影子都没看见。就在大家准备放弃,说老周肯定喂鱼了的时候,有人在江中心的那个孤岛上看见了他的船。

    那个孤岛不大,涨水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小块沙滩。老周的那艘破木船就搁浅在沙滩上,船底朝上,渔网缠在船桨上,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。船上没人,老周的鱼篓和酒壶都不见了。

    小伙子们都吓坏了,赶紧划船过去查看。沙滩上除了老周的船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江水还在往上涨,眼看就要把整个孤岛都淹没了。大家没办法,只能先把老周的船拖回来,准备下午再组织人下水捞人。

    就在大家把船拖到村口,准备回家吃饭的时候,老周突然出现了。

    他是从江边的芦苇荡里走出来的,浑身湿透了,衣服上全是黑泥和水草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像纸一样,嘴唇紫得发黑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红得吓人。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一瘸一拐的,像是腿受了伤,而且脚步特别轻,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大家都围了上去,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,昨晚去哪了。可老周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低着头,径直朝着自己的土坯房走去。有人想扶他一把,他猛地一甩胳膊,力气大得吓人,把那个人推了个跟头。然后他加快脚步,走到自己家门前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,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。

    大家都面面相觑,不知道老周这是怎么了。你爷爷走到窗户边,想往里看看,可窗户被破布蒙得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听见屋里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往地上泼水。

    有人说:“老周肯定是被水鬼缠上了,吓傻了。”也有人说:“说不定是在江里遇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,咱们别去惹他,让他自己缓缓。”大家议论了一会儿,见没什么动静,就都散了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从那天起,老周就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他再也没出过门,也没再打过鱼。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土坯房里,门窗紧闭,谁叫都不开。有人给他送吃的,放在门口,第二天去看,东西还在那里,一点都没动。他屋里的灯从来没灭过,白天黑夜都亮着,昏黄的灯光透过破布的缝隙照出来,显得特别诡异。

    更奇怪的是,每天晚上,村里人路过老周家的时候,都能听到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是说话声,也不是哭声,而是一种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喝水,又像是鱼在水里吐泡泡。而且那声音特别大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有时候,还能听到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地上走路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村里的一个小孩贪玩,跑到老周家窗户底下,想偷偷往里看。他刚把破布掀开一条缝,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然后转身就跑。小孩的爹妈听到喊声,赶紧跑出来,只见小孩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过了好半天,小孩才哭着说,他看见老周坐在地上,浑身泡在水里,手里拿着一条活鱼,正在一口一口地生吃。鱼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,滴在地上,地上全是水,都没过他的脚脖子了。

    小孩的爹妈吓坏了,赶紧把小孩抱回家,再也不让他靠近老周家。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大家都说老周不是人了,他被江里的水鬼附身了。

    就这样过了七天。

    第七天早上,老周家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是被风吹开的。

    村里的几个胆子大的男人,拿着锄头和扁担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。一进门,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腐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,熏得人直想吐。屋里到处都是水,地上的泥都被泡成了浆糊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墙上和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草,还有一些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。

    老周躺在炕上,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他的死状惨不忍睹。他的身体泡在水里,已经开始发胀了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里面充满了血丝,死死地盯着房梁。他的嘴巴张得很大,像是在尖叫,嘴里塞满了水草和小鱼,还有几条小鱼正从他的嘴里往外钻。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炕席,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,掰都掰不开。他的腿上和胳膊上,布满了青黑色的手印,像是被人死死地抓住过一样。

    最吓人的是,他的肚子胀得像个鼓一样,圆滚滚的。有人用手轻轻一按,就有浑浊的江水从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喷出来,还带着很多小鱼和水草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吓坏了,没人敢再靠近老周的尸体。你爷爷当时也在,他说他活了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死法。老周明明是在自己家里死的,屋里连个水缸都没有,怎么会泡在水里?而且他肚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江水和鱼?

    老周没有亲人,村里就凑了点钱,给他买了口薄皮棺材。按照咱们这的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停灵三天,当天就要下葬。而且不能埋在村里的祖坟里,只能埋在江边的乱葬岗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村里的八个男人抬着棺材,去江边的乱葬岗埋老周。你爷爷也是其中一个。你爷爷说,那天特别邪门,本来好好的天,突然就阴了下来,刮起了大风。棺材特别沉,比平时沉了一倍都不止,八个壮小伙子抬着都费劲。走到半路,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抬棺材的一根杠子断了。棺材“咚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棺材盖都震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,不敢再往前走。有人说:“老周不想走,他还想留在江边。”也有人说:“他是被水鬼害死的,怨气太重,不肯下葬。”就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,突然从棺材缝里流出了很多水,浑浊的江水,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。水越流越多,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,里面还有几条小鱼在游。

    大家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再靠近棺材。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支书发话了,说:“不管怎么样,先把他埋了再说。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吧。”大家这才壮着胆子,换了一根杠子,重新抬起棺材,一路小跑着赶到了乱葬岗,匆匆忙忙地把老周埋了。连坟头都没来得及堆,就赶紧跑回了村里。

    本以为把老周埋了,事情就过去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才只是噩梦的开始。

    老周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

    出事的是那天抬棺材的一个人,我们叫他老三吧。老三是个木匠,平时胆子挺大的,不信鬼神。那天晚上,老三在家里喝酒,喝到半夜,突然说要去江边撒尿。他媳妇劝他,说晚上别去江边,不安全。老三不听,说:“怕什么?我又没做亏心事,鬼还能把我吃了?”说完就拿着手电筒出门了。

    他媳妇在屋里等了半天,也不见老三回来,心里有点着急,就出门去找。刚走到门口,就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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