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
    烧完纸,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说也奇怪,当天下午,李长福的烧就退了,也不说胡话了,醒过来就是浑身没劲,想喝水。他媳妇给他熬了点小米粥,喝了两大碗,精神头慢慢就回来了。

    养了大概三四天,李长福就下地干活了,但是落下个毛病,再也不敢走夜路,天一黑就往家跑,晚上出门必须有人陪着。别人问他咋了,他也不说,就是摇摇头,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场院也没再出过啥怪事。晚上看场的人,也没再听见有人喊名字,也没见过啥脚印。

    大家都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奶奶抽了口烟,烟雾在她脸前飘着。她顿了顿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我攥着她的衣角,听得入神,连手里的粘豆包都忘了啃。

    “奶奶,那后来呢?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吗?”

    奶奶摇摇头,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。

    “哪能那么容易就完了。这才刚到哪啊。”

    过了十来年,就到了分产到户的时候。队里的地都分了,一家一户的,场院也分了,分给了赵建国家。

    赵建国那时候三十出头,年轻力壮,胆子大,不信邪。他家人口多,分的地也多,粮食打得多,就想在场院边上盖个苞米楼子,再盖间小仓房,放农具和粮食。

    开春的时候,他找了两个本家的兄弟,带着镐头铁锹,就去挖地基了。

    地基就选在场院北边,挨着地边的地方,地势高,不存水。几个人干了一上午,挖了两尺多深,眼看着就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下午刚开工没一会儿,老二突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哥,你看这是啥?”

    赵建国走过去一看,坑里的土颜色不对,发黑,像是有啥烂东西。他蹲下来,用铁锹扒了扒。

    扒出来一领烂炕席。

    炕席都糟得差不多了,一碰就碎,里面包着东西。几个人对视一眼,赵建国伸手掀开炕席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堆小小的骨头。

    头骨、手骨、脚骨,都小小的,一看就是个小孩子的。骨头旁边,还有个豁口的粗瓷碗,蓝边的,碗边都磨毛了。还有半块早就朽烂的窝头,一碰就成了渣。

    老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脸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这是……是个死孩子?”

    赵建国胆子大,蹲在那看了看,说:“怕啥,就是个早年死的孩子,估计是当年平坟没找着的。没事,找个地方埋了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老三说:“哥,要不咱找个明白人看看吧?别犯啥说道。”

    “看啥看。”赵建国摆摆手,“封建迷信那套你也信?不就是一堆骨头嘛。赶紧的,找块布包上,拎到村西头乱葬岗埋了,咱接着干活。”

    他是当家的,说了话,兄弟俩也不敢反驳。就找了块旧布,把骨头和那个破碗都包起来,赵建国拎着,去了村西头的乱葬岗,随便找了个空地,挖了个浅坑,就给埋了。连个坟包都没堆,踩平了就回来了。

    回来之后,三个人接着挖地基,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就出事了。

    赵建国媳妇正在油灯底下缝补丁,赵建国在旁边擦锄头,就听见窗外传来个细细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叔……”

    小小的,小孩的声音,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。

    赵建国愣了一下,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子,就冲着窗户喊:“谁啊?进来啊!”

    外面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,又喊了一声:“叔……”

    赵建国放下锄头,下地穿鞋,嘴里嘟囔着“这谁家孩子,大半夜的”,拉开门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空的。

    月亮挺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杖子影子拉得很长,连个耗子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啥也没有。他就骂了一句“小兔崽子,逗我玩呢”,转身回屋了。

    媳妇问他是谁,他说不知道,估计是哪家孩子跑错了,没当回事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媳妇起来喂鸡,走到鸡窝跟前,“哎呀”一声。

    鸡窝的门开着,里面少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。

    赵建国赶紧出来找,顺着鸡毛找,找到院子后面的草棵子里,找着了那两只鸡。

    都死了。

    脖子上有小小的牙印,血都被喝干了,身上的毛薅掉了不少,扔在草棵子里。

    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说:“当家的,你看这……这是不是昨天那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瞎说。”赵建国嘴上硬,可是心里也犯嘀咕,“哪能呢,估计是黄皮子咬的。晚上我把鸡窝锁上,看它还怎么偷。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也有点没底。黄皮子偷鸡,都是叼走,哪有喝血的?再说那牙印那么小,不像黄皮子的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他特意把鸡窝门用铁丝拧上了,还在旁边放了个夹子。

    睡到后半夜,媳妇醒了,想起来撒尿。外屋地放着尿盆,她披着衣服,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帘。

    外面月亮特别圆,亮得晃眼。

    她刚迈出去一步,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个人。

    小小的个子,也就到窗台那么高,梳着两个羊角辫,穿一身蓝底白花的布褂子,背对着她,站在鸡窝跟前。

    媳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半夜跑出来偷鸡。她皱了皱眉,开口就说:“哎呀,谁家的娃啊?大半夜跑这来干啥?你家大人呢?”

    那小丫头听见声音,慢慢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媳妇站在门槛上,就看着她一点点转过身子。

    先是小小的肩膀,然后是侧脸,黄黄的头发,然后是正脸。

    媳妇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煞白的脸,像是泡了水的白面,浮肿着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没有眼珠子,也没有眼白,就那么空着。鼻子塌进去一块,嘴裂着,露出几颗尖尖的小黄牙,嘴角挂着点发黑的血。

    她脸上沾着泥,还有草屑,看着脏乎乎的。

    看见媳妇,她咧开嘴,像是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细细的声音飘过来,软乎乎的,带着点馋劲儿。

    “婶……我饿……”

    媳妇“嗷”的一声,往后一仰,直接摔在门槛上,后脑勺磕在门框上,当时就昏过去了。

    屋里的赵建国听见动静,赶紧爬起来跑出去,就看见媳妇躺在地上,人事不省,脸色煞白,嘴唇都青了。

    他赶紧把媳妇抱进屋,掐人中,喊她名字,折腾了好半天,媳妇才悠悠醒过来。一睁眼就往他怀里钻,浑身哆嗦,哭都哭不出声,手指着外面,半天挤出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鬼……有个小丫头鬼……太吓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看见的事儿说了,说得语无伦次,一边说一边哭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    赵建国听完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是那个埋在乱葬岗的小丫头找上门了。是他不对,随便把人家埋了,连个正经坟包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心里又怕又悔,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二天天一亮,他就赶紧去了村东头,找老陈太太。

    老陈太太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知道的旧事多,人也和善。谁家有个啥事儿,都愿意去问问她。

    赵建国进门的时候,老陈太太正在炕上择菜。他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陈大娘,你救救我吧!”

    老陈太太吓了一跳,赶紧说:“孩子你这是干啥,快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

    赵建国站起来,把挖着骨头、随便埋了,然后家里闹鬼的事儿,一五一十都说了。

    老陈太太听完,叹了口气,用衣襟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“你啊,就是太莽撞了。那孩子命苦,逃荒逃到这,死了都没个安生地方。你挖着她了,不好好给她安葬,还随便扔乱葬岗去,她能不找你吗?”

    赵建国脸都白了,说:“大娘,我知道错了。你说现在咋办?有没有啥法子?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
    “啥法子不法子的。”老陈太太摆摆手,“人家也不是恶鬼,没想着害你。就是饿,就是孤单,没人管。你回去给她做身新衣服,做双小鞋子,再买点供品,找个向阳的好地方,重新给她安葬了,跟她赔个不是,心诚点,就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老陈太太又说:“别去找那些跳大神的,没用。这孩子心善,就是受了点委屈。你好好待她,她不会为难你。”

    赵建国赶紧点头,说我记住了,谢谢大娘。

    他从老陈太太家出来,一路小跑回家,跟媳妇说了。媳妇听完,赶紧找布料。找了块花布,蓝底白花的,跟那小丫头穿的差不多,又找了块红布,连夜做了一身小衣服,一双小布鞋,做得仔仔细细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赵建国找了两个兄弟,带着铁锹,去了村西头乱葬岗。把骨头挖出来,用红布仔仔细细包好,又把那个豁口的瓷碗也包在里面。

    他们在村西头的坟地边上,找了个向阳的地方,地势高,不存水,旁边还有棵小杨树,地方挺好。挖了个深深的坑,把红布包放进去,旁边放上新做的衣服、鞋子,又放了几个馒头,一碗小米粥。

    然后埋上土,堆了个圆圆的小坟包,还找了块木板,用炭笔写了“无名小妹之墓”,插在坟前。

    弄完之后,赵建国蹲在坟前,点着黄纸,一边烧一边念叨。

    “妹子,对不住啊,之前是哥不对,莽撞了,委屈你了。给你换了个好地方,向阳,暖和,你安心在这待着。缺啥少啥,你就托梦给哥,哥给你送。逢年过节,哥都来看你,给你送吃的穿的。”

    黄纸烧得很旺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像是有人在接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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