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腿坐在炕梢,后背抵着糊满报纸的土墙,炕席的篾子硌得腿肚子发麻,我却不敢动一下。奶奶坐在炕头,腿上放着没搓完的麻,粗糙的手指捻着麻丝,一下一下,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边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大忽小。爷爷在炕的另一头,靠着被垛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烟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在屋里。

    奶奶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,窗户纸是新糊的,白生生的,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刮过杨树枝的声音,沙沙的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:“你别以为乌鸦叫是随便叫的,那东西,叫一声,就有一桩祸事跟着来,躲都躲不掉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“呱——”,又粗又哑,像石头磨在铁皮上,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手心里瞬间冒了汗,赶紧往奶奶身边挪了挪,手指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。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,没停,接着往下说。

    那年开春,冻土刚化透,地里的泥踩下去,能没到脚脖子,踩进去再拔出来,鞋底子上能沾二斤泥,走一步都费劲。那时候村里的日子都紧巴,能吃饱饭就算不错,谁家要是有个壮劳力,能扛能抬,地里的活计拿得起来,日子就能过得比别人家宽裕点。周福家那时候,就是村里数得着的好人家。

    周福那年刚二十出头,娶媳妇不到一年,新媳妇是邻村的,长的周正,圆脸盘,大眼睛,手脚也勤快,家里家外收拾的利利索索的,喂猪喂鸡,做饭洗衣,伺候老人,样样都拿得起来,见了人也爱笑,嘴甜,村里的老太太都夸周福有福气,娶了个好媳妇。周福他爹那时候身体也硬朗,五十出头,腰不弯背不驼,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半里地不喘气,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,是村里有名的好把式。家里还有三间新盖的土坯房,房檐上挂着红辣椒串,黄玉米棒子,院子里的猪圈里养着两头肥猪,鸡窝里的老母鸡天天下蛋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谁看了不羡慕。

    就是那年开春,不知道从哪飞来一群乌鸦,十几只,黑糊糊的,像一团团墨,落在他家院门口的大杨树上。那棵杨树有些年头了,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繁叶茂的,夏天的时候,村里人都在树底下乘凉。那群乌鸦落上去之后,就不走了,天天天不亮就叫,呱呱的,又粗又哑,一声接一声,叫的人心烦意乱的,连觉都睡不好。

    村里人路过周福家门口,都要抬头往树上看一眼,然后皱着眉快步走过去。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,碰见周福,就拉着他的胳膊劝,说福啊,这乌鸦不是好东西,落你家树上天天叫,不是好兆头,你赶紧想办法把它们弄走,别沾了晦气。周福那时候年轻,犟的像头驴,天不怕地不怕的,根本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,往地上啐了一口,说大娘,不就是几只扁毛畜生,叫几声能怎么着?还能把我家房子叫塌了不成?老太太摇着头走了,嘴里念念叨叨的,说年轻不懂事,早晚要吃亏。

    周福嘴上说着不在乎,可天天被那乌鸦叫的心烦,吃饭也听着,睡觉也听着,刚躺下要睡着,窗外就传来一声呱呱的叫,一下子就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就这么过了三四天,周福的火气越攒越大,那天中午,吃完饭,把碗往桌上一撂,扛着个梯子就出了门,靠在了大杨树上。

    村里人看见他扛梯子,都围过来看,问他要干啥。周福说,我把这破窝捅了,我看它们还叫不叫。村里人都劝他,说使不得啊,这东西记仇,你捅了它的窝,它要报复你的。周福根本不听,把梯子往树上一靠,就往上爬,手里还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。

    那乌鸦窝搭在树顶的树杈上,老大一个,用树枝和泥搭的,结实的很。周福爬到梯子顶,够着了窝,一棍子就抡了上去,咔嚓一声,窝就散了架,里面的小乌鸦,还有鸟蛋,噼里啪啦的往下掉。那窝里面有五六只小乌鸦,毛还没长齐,粉嘟嘟的,闭着眼睛,叽叽的叫着,掉在地上,还没等扑腾两下,他家养的那条大黑狗,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,蹲在树底下,掉下来一只,就张嘴叼住,一口咬死,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,连骨头都不带吐的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天上的老乌鸦疯了,它们本来在村子上空飞着找食,看见窝被捅了,小乌鸦被狗吃了,一下子就炸了,呱呱的叫着,那叫声,不是平时的那种粗哑,是像人哭一样,撕心裂肺的,一声比一声惨,绕着大树飞,往周福身上撞,翅膀扇的呼呼响,尖嘴往他脸上啄。周福拿着棍子挥来挥去,打了半天,才从梯子上爬下来,脸都白了,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站在一边看,没人说话,都摇着头,有人小声说,作孽啊,这下可惹下大祸了。周福听见了,往地上啐了一口,说作什么孽?几只破鸟,还能吃了我不成?转身就回了屋,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。谁也没想到,这话刚说出去没三天,祸事就真的来了。

    第三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过头遍,村里的人还都在被窝里睡觉,周福他爹就赶着牛车去地里了。开春了,要种苞米,得先把地翻一遍,把冻土打碎,上了肥,才能下种。他家的地在村东头,离村子有半里地,他爹想着早点去,早点干完,中午就能早点回来吃饭。

    牛车是老牛车,木头轮子,外面包着铁边,沉的很,拉车的老黄牛,是他家养了五六年的,平时温顺的很,别说惊了,就是你拽它尾巴,踢它肚子,它都不带发脾气的,平时周福他爹赶车,连鞭子都不用甩,吆喝一声,它就知道该走该停。可那天,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刚走到地头上,老黄牛突然就炸了,两个前蹄猛地抬起来,哞的一声叫,那叫声,又粗又惨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,然后疯了一样往前冲。

    周福他爹坐在车辕上,手里还拿着鞭子,根本没反应过来,一下子就被甩了下来,正好摔在车轮子前面。那木头轮子,包着铁边,几百斤重,带着牛车的冲劲,结结实实的,从他的右腿上碾了过去。

    那声音,后来在场的人说,听的清清楚楚,咔嚓一声,像掰断了一根干透了的玉米秸,脆生生的,然后就是周福他爹的惨叫,那叫声,撕心裂肺的,半里地外都能听见,连村里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地里已经有几个早来干活的人,听见了惨叫声,都往这边跑,跑过去一看,脸都白了。周福他爹躺在地上,右腿已经不成样子了,裤腿子被血浸透了,红乎乎的一片,骨头茬子都从肉里戳出来了,白森森的,沾着血和泥。老黄牛站在一边,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,两个眼睛红红的,直勾勾的盯着前面,蹄子不停的刨着地上的泥,像还在害怕什么。

    而就在这时候,大家抬头一看,那群乌鸦,就是周福捅了窝的那群,正落在旁边地头上的歪脖子柳树上,十几只,黑糊糊的一排,蹲在树枝上,呱呱的叫着,叫的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欢,就像在看热闹一样,盯着地上的人。

    当时就有人骂,说这丧门星,真是叫到哪,祸事到哪,果然没好事。有人赶紧跑回村里,给周福报信,周福正在家里吃饭,听见信,碗都摔了,疯了一样往地里跑,跑的鞋都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。

    跑到地头上,看见他爹躺在地上,腿上全是血,脸白的像纸一样,已经疼的快晕过去了,周福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扑过去抱着他爹,哭的撕心裂肺的,喊着爹,爹你咋了。他爹睁开眼,看着他,嘴张了半天,一句话都没说出来,又疼的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村里人帮忙,把他爹抬到牛车上,慢慢的拉回了村里,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。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,蹲在炕边,看了半天,又摸了摸断了的腿,摇着头,叹了口气,说骨头全碎了,接不上了,以后这条腿,怕是废了,站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周福当时就红了眼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转身就往屋外冲,看见院门口杨树上的乌鸦,正在那里呱呱的叫,他回屋拿了弹弓,装上石子,就往树上打,石子嗖嗖的飞出去,乌鸦呼啦啦的飞起来,在院子上空转了两圈,又落回了树上,还是叫,根本不怕他。他打了半天,一个都没打着,气得把弹弓摔在地上,狠狠的踩了几脚,骂了半天,嗓子都骂哑了。

    我听到这里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小褂浸透了,炕席的篾子硌得慌,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,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脸,生怕她下一句说出更吓人的事。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,杨树枝刮着窗户纸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的划着纸,我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,只看见黑乎乎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是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,正透过窗户纸的缝隙,盯着屋里的我。

    奶奶又拍了拍我的手背,粗糙的手掌蹭过我的手背,暖乎乎的,我才稍微松了口气。她接着往下说,声音还是压的低低的,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见。

    他爹就这么瘫在了床上,右腿彻底废了,站不起来了,连翻身都得人帮忙,吃喝拉撒全在床上。家里的天,一下子就塌了一半,本来好好的日子,一下子就乱了套。地里的活,家里的活,本来都是他爹和周福两个人干,现在全压在了周福一个人身上,家里的琐事,伺候老人,做饭洗衣,喂猪喂鸡,挑水,全靠他媳妇一个人扛着。

    他媳妇是个好女人,一句怨言都没有,天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给公公倒了尿盆,洗了脸,做了早饭,伺候公公和周福吃了,周福去地里干活,她就在家里收拾,喂猪喂鸡,洗一家人的衣服,中午还要做好饭,给地里的周福送去,晚上回来,还要给公公擦身子,端屎端尿,天天忙到半夜才能躺下睡觉,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下去了,但是见了人,还是笑着,从来没说过一句苦。

    可那群乌鸦,就跟钉在他家树上一样,根本赶不走。周福想了好多办法,拿土块打,拿弹弓崩,晚上在树上挂了个灯笼,想吓走它们,甚至拿了鞭炮,在树底下放,鞭炮炸的噼里啪啦响,乌鸦呼啦啦飞起来,在村子上空转一圈,等鞭炮放完了,又落回树上,还是叫,根本没用。你白天赶走了,晚上它们又飞回来,就跟长在树上一样,天天叫,白天叫,晚上也叫,天不亮就把人吵醒,半夜里也时不时叫一声,那声音,在静悄悄的夜里,格外的瘆人,叫的人心里发毛,连觉都睡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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