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接一声,像在嘲笑他一样。

    他疯了一样,在村里跑,喊着他爹的名字,一声接一声,嗓子都喊哑了,破了音,像哭一样。村里人听见了,都出来了,看着他这个样子,都摇着头,叹气,几个好心的小伙子,也拿着棍子,跟着他一起找。

    大家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,从南头找到北头,地里,柴火垛,井台边,场院,河边,所有能找的地方,都找遍了,连草棵子都扒开看了,都没有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找了整整一天,天都黑透了,伸手不见五指,还是没找到,就像这个人,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凭空消失了。

    周福坐在地上,抱着头,呜呜的哭,像个没家的孩子一样,哭的撕心裂肺的,眼泪混着泥,糊了一脸。村里人都劝他,先回家吧,天黑了,外面不安全,明天天亮了,再接着找。周福不肯,还是坐在地上哭,直到村里的人都走光了,天完全黑透了,他才慢慢的站起来,失魂落魄的,一步一步的,往那个空无一人的家走。

    回到家,屋里空荡荡的,炕梢的床还是空的,煤油灯的火苗跳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个鬼一样。窗外的乌鸦,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呱呱的,像在他耳边说话一样。他坐在炕边,坐了一夜,没合眼,手里攥着猎枪,眼泪一滴一滴的,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    第二天,天刚亮,他又出去找他爹,村里人也跟着一起找,还是没找到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直到第三天下午,放羊的老马头,慌慌张张的跑回村里,脸白的像纸一样,浑身抖个不停,话都说不连贯了,指着村外的方向,扯着嗓子喊,坟……坟圈子……在坟圈子里……人在坟圈子里……

    村里的人一听,都炸了。村外的老坟圈子,那是啥地方?那是乱葬岗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村里的老人,没主的孤魂野鬼,都埋在那里,大大小小的坟头,一个挨着一个,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,平时白天,都没人敢往那边去,更别说晚上了,大人都告诉小孩,不许往坟圈子那边跑,那边不干净。

    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赶紧回屋拿了棍子,绳子,还有砍柴的砍刀,叫上失魂落魄的周福,跟着老马头,就往村外的坟圈子跑。周福跑的最快,脸都白了,腿都软了,跑的跌跌撞撞的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但是他还是拼命的跑,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,他知道,那里面的,肯定是他爹,那个疯了的,失踪了三天的爹。

    几个人跑到坟圈子边上,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乌鸦的叫声,呱呱的,铺天盖地的,不知道有多少只,一声接一声,震的人耳朵疼。老马头指着里面,那个最高的、长满了荒草的老坟头,抖着嗓子说,就在那……就在那里面……我刚才放羊路过,看见的……

    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害怕,但是还是壮着胆子,握紧了手里的棍子,拨开一人多高的荒草,往里面走。越往里走,荒草越密,腐臭味越浓,混着荒草的腥味,还有烂木头的霉味,冲的人鼻子疼,头晕乎乎的。地上全是烂泥,还有被挖开的坟洞,露出来的烂棺材板,黑糊糊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,看着就瘆人。

    走到那个老坟头边上,几个人一下子就定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腿像灌了铅一样,钉在原地,动都动不了,连气都不敢喘一口,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那个老坟头,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,黑糊糊的,深不见底,棺材板都被撬出来了,烂乎乎的,黑糊糊的,散落在坟头边上,上面全是泥和手印,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抠的,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
    坟头上,蹲着一个人,不是别人,正是失踪了三天的周福他爹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衣服,已经全烂了,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,像破布条一样,脸上、身上、手上,全是黑泥,干了的,湿的,糊了一层,头发乱蓬蓬的,像个鸡窝,上面沾着草叶和泥,眼睛红红的,布满了血丝,死死的盯着他们,像野兽一样,没有一点人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手里抓着一块烂乎乎的、黑糊糊的东西,正往嘴里塞,嚼的咯吱咯吱响,嘴角往下滴着黑汤子,顺着下巴,流到脖子上,衣服上。几个人仔细一看,他手里抓的,是从坟里挖出来的,腐烂的棺材里的东西,不知道是多少年的烂木头,还是别的什么,说不出来的恶心。

    而他的身边,围着黑压压的一片乌鸦,几十只,上百只,蹲在坟头上,坟边上,荒草上,树枝上,全是,密密麻麻的,一双双红红的眼睛,盯着他们。他吃一口,就伸手喂身边的乌鸦一口,乌鸦也不怕他,乖乖的凑过来,从他手里叼东西吃,他还对着乌鸦笑,嘴里叽叽咕咕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像在和它们拉家常一样,熟的很。

    几个人站在那里,吓得浑身发抖,连气都不敢喘,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,一个人,蹲在乱葬岗的坟头上,挖开人家的坟,吃里面的东西,还喂乌鸦,这哪里还是人啊,这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周福看见他爹这个样子,一下子就崩溃了,喊了一声爹,就疯了一样冲了过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周福他爹突然抬起头,咧开嘴,对着他们笑了,那笑容,惨白,瘆人,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了黄黄的、沾着黑泥的牙,然后他张嘴,发出了一声沙哑的、刺耳的叫声,“呱——”,和乌鸦叫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这一声叫出来,围在他身边的乌鸦,一下子就炸了,呼啦啦全飞了起来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片乌云一样,遮天蔽日的,朝着几个人冲了过来,对着他们的脸,眼睛,头,就狠狠的啄。

    几个人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抱头蹲在地上,用胳膊死死护着脸和头,乌鸦的翅膀扇在脸上,生疼,尖嘴啄在胳膊上,手上,一下子就是一个血口子,钻心的疼。呱呱的叫声,就在耳边,震的耳朵都快聋了,翅膀扇动的风声,呼呼的,像在耳边打雷一样。

    他们蹲在地上,动都不敢动,只能死死护着头,不知道过了多久,乌鸦的叫声才慢慢远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也没了。几个人慢慢抬起头,往四周看了看,乌鸦已经飞远了,只剩下几只,落在远处的树上,盯着他们。

    再往坟头上一看,几个人的魂又飞了,坟头上空空的,周福他爹,又不见了,只剩下被挖开的坟洞,烂棺材板,还有满地的乌鸦毛,黑糊糊的,沾着血。

    周福疯了一样,扑到坟头上,喊着爹,爹,你在哪?你出来啊!他在坟圈子里到处跑,到处找,把所有的坟头都扒开看了,一人多高的荒草,都被他踩平了,还是没找到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    天慢慢黑了,坟圈子里越来越暗,荒草被风吹的沙沙响,像有人在里面走路,时不时传来一声乌鸦叫,呱呱的,瘆的人头皮发麻。几个小伙子吓得腿都软了,拉着周福说,赶紧走吧,天黑了,这里不能待了,再待下去,要出事了,明天天亮了,我们再陪你找。

    周福不肯,还是在那里疯了一样的找,喊着他爹的名字,直到天完全黑透了,伸手不见五指,坟圈子里连一点光都没有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,几个小伙子硬把他拉了出来,拖回了村里。

    我已经吓得浑身僵硬了,连抖都抖不动了,脸埋在奶奶的怀里,闭着眼睛,不敢睁开,总觉得一睁开眼,就会看见那个蹲在坟头上的人,看见他那双红红的眼睛,盯着我。窗外的风越来越大,刮的杨树枝哗哗响,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屋顶上,就在我们家的房檐上。

    爷爷在炕那头,又装了一锅旱烟,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,烟锅里的火星,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奶奶的声音,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的,快跳出嗓子眼了,震的我耳朵疼。

    奶奶的手,轻轻的摸着我的头,隔着被子,一下一下的,暖乎乎的,但是她嘴里的话,却越来越冷,越来越吓人,像冰一样,裹住了我。

    从坟圈子回来之后,周福就彻底垮了,彻底疯了一半了。他把自己锁在屋里,门窗都用木头钉死了,谁叫门都不开,也不出门,天天待在屋里,村里人只能从窗户缝里,看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,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有时候,还会突然叫一声,像乌鸦叫一样。

    那群乌鸦,还是天天围着他家,房顶上,树上,院子里,全是,黑压压的一片,叫的震耳朵,整个村子,都能听见他家那边的乌鸦叫,从早到晚,没停过。村里人都怕了,说他家被乌鸦缠上了,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,没救了,都不敢靠近他家,就连路过他家门口,都要绕着走,快步跑过去,生怕沾了晦气,把那些乌鸦招到自己家来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,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阴气里,静悄悄的,大人不敢大声说话,小孩不敢哭,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,插上插销,用木头顶住,没人敢出门,连村里的狗,都夹着尾巴,躲在窝里,不敢叫一声,只有周福家那边的乌鸦叫,天天在村子里响着,像催命一样,一声接一声。

    就这么过了十几天,那天早上,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都出来了,照的院子里亮堂堂的,村里的人起来,都觉得不对劲,太静了,静的吓人。平时天不亮就响起来的乌鸦叫,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,整个村子,安安静静的,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,只有鸡叫的声音,还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。

    大家都觉得奇怪,几个胆大的小伙子,凑在一起,小声说,不对劲啊,周福家的乌鸦,怎么不叫了?一点动静都没有,不会出什么事了吧?

    几个人商量了半天,你看我,我看你,都有点怕,但是还是壮着胆子,往周福家走去。越走越近,越走越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风吹过的声音,都听的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几个人走到周福家院门口,院门是关着的,里面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抬头一看,房顶上,树上,院墙上,院子里,一只乌鸦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连一根乌鸦毛都看不见,和之前黑压压的一片,完全不一样,像那些乌鸦,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
    几个人心里更慌了,站在院门口,喊,周福?周福?你在家吗?我们来看你了。

    喊了好几声,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,静悄悄的,连一点动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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