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撕了半天,只撕下来俩角,手都冻僵了。他不耐烦了,说算了算了,撕都撕不下来,就这么着吧,等明年过年再换新的。媳妇气得直抹眼泪,说你早晚得后悔。

    老王没听劝,可心里那根弦算是绷紧了。

    也就是从那天起,小军开始不对劲儿。以前这孩子天天往外跑,天不亮就出去找小伙伴疯,不到饭点不回家。这阵子忽然不爱出门了,天天窝在屋里,扒着窗户往外看,说啥都不肯跨出院门。

    媳妇问他咋了,小军瘪着嘴说,门口有俩叔叔,站在那儿瞪我,不让我出去。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问啥样的叔叔。小军说,穿长衣裳,戴帽子,手里拿着大刀,脸白白的,没有表情,就站在大门两边,盯着我看。

    媳妇听完腿都软了。小孩子眼睛净,能看着大人看不着的东西。这说明门口那俩东西,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赶紧把这事儿跟老王说了。老王也慌了,孩子不会撒谎,看来家里是真招东西了,而且就跟那门神有关系。可屯子里也没个会看事儿的,那年头讲究破除迷信,谁也不敢明着说这些,更没人敢干这个营生。

    老王想来想去,想起屯东头的陈老爷子。陈老爷子九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一辈子啥事儿都经过,懂不少老规矩老理儿。老王寻思,去问问老人,就算没啥法子,也能讨个主意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老王揣了半袋旱烟叶,去了陈老爷子家。老爷子正坐在炕沿抽烟袋,听老王说完前前后后,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,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半晌,老爷子才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却很清楚。他说,小子,你这是犯了老规矩了。门神门神,是守家护院的,得脸对着院里,俩人脸对脸,盯着大门入口,外头进来的邪祟才能被挡住。你给贴反了,俩人脸朝外,背对着家,那还叫什么门神?等于把大门给人家敞开了,啥东西都能进进出出。

    老王急着问,大爷,那还有法子补救不?我昨天想揭下来,揭不动,一撕就碎。

    老爷子说,正常,那位置已经被占了,不是你的门神了,是别的东西借了那个壳子,天天在你家进进出出,拿你家当歇脚的地方了。要弄也能弄,得选正晌午,太阳最足、阳气最盛的时候,用温水把门神洇透了,慢慢揭。揭下来的旧门神,不能乱扔,得拿到流水边上烧了,灰顺着水冲走,才算把那东西送走。然后再请新的正经门神,正晌午贴上,贴的时候念叨两句,请二位将军看家护院,就管用了。

    老王松了口气,又问,不用找啥人来念念经啥的?老爷子摆了摆手,说不用。咱们庄稼人,一身土气,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,阳气重。正经门神请到家,镇得住。就是这些日子,家里别断人,晚上灶膛里留点火,别让家里凉透了,凉了就容易招东西。

    老王千恩万谢,把那半袋烟叶留给老爷子,转身就去了供销社。这次他没图便宜,直接拿了最好的厚纸门神,一毛五一张,秦琼尉迟恭,颜色鲜亮,印得清清楚楚,白脸秦琼拿着锏,黑脸尉迟恭拿着鞭,俩人脸对着脸,威风凛凛。

    回家之后,老王就等着大晴天。过了两天,真是个好天,万里无云,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正晌午时分,太阳挂在头顶,影子最短。老王端了盆温水,用抹布把门神洇透了,泡了有一刻钟,再伸手揭。怪了,之前撕都撕不动的门神,这次轻轻一揭就下来了,完完整整两张,一点都没碎。

    揭下来的旧门神,纸薄得像片树叶,颜色发乌,俩武将的脸模模糊糊的,看着说不出的别扭。老王不敢多碰,用两张黄纸包了,揣在怀里,又找了几张烧纸,一路走到屯东头的小河沟。那是条活水河,冬天冻着,但冰底下水还在流。他在冰面上砸了个窟窿,把旧门神和烧纸一块儿点着了,看着烧成灰,灰掉进冰窟窿里,顺着水漂走了,才转身回家。

    回到家,大门已经被媳妇擦得干干净净。老王打了新鲜浆糊,正晌午太阳最足的时候,认认真真把新门神贴上了。左边秦琼右边尉迟恭,俩人脸对着脸,目光都落在大门中间,端端正正,一点都不歪。贴的时候,老王嘴里还念叨着,二位将军,以前是我不懂事,贴错了位置,麻烦二位好好看家,护着我们一家老小平平安安。

    贴完门神,老王站在门口瞅了半天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俩威风凛凛的武将守着大门,看着就踏实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果然安安静静的。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听见鸡扑棱,一家人睡了个安稳觉。老王媳妇松了口气,说还是老爷子说得对,这下可好了。老王也点头,寻思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。

    安稳了三天。

    第四天夜里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后半夜,一家人睡得正香,忽然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。叮当、哐当、噼里啪啦,像有人拿着铁器打架,兵器碰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响声,还有闷闷的吼声,很低沉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。

    老王一下子就坐起来了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媳妇也醒了,吓得一把抓住老王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肉里。小军被吵醒,哇的一声就哭了。老王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怕哭声招东西。

    院子里打得热闹,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,还有脚步声跑来跑去,雪被踩得咯吱响。老王攥着顶门棍,挡在媳妇孩子前面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。屋门插着插销,还顶了根桌子腿,可他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撞开。

    他不敢出去,也不敢出声,就那么竖着耳朵听。打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,兵器声慢慢稀了,吼声也小了,然后忽然就停了。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一家人不敢动,就那么坐着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听见外面有公鸡打鸣了,老王才敢下地。

    他慢慢拉开屋门,先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雪地上,乱七八糟全是脚印,有大有小,深深浅浅,还有一道道长长的划痕,像是兵器在雪地上划出来的,横七竖八,布满了半个院子。大门上那张新贴的门神,左边秦琼那张,从顶到底裂了个大口子,像是被刀砍的,秦琼的脸都划花了,一道斜疤从额头划到下巴。右边尉迟恭那张也歪了,右上角卷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过。

    老王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
    打输了。新门神没打过那俩东西,被砍坏了。

    陈老爷子说的法子没用,正经门神镇不住。

    老王媳妇坐在炕沿上哭,说这可咋办啊,这东西赖上咱们家了,以后日子还咋过啊。老王也愁,一根接一根抽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家里的怪事更厉害了。以前那俩东西只在院子里转悠,现在开始往屋里来了。

    头一样就是外屋地的东西总动。头天晚上摆好的锅碗瓢盆,第二天早上就变了位置,勺子掉在地上,碗挪了地方。水缸盖明明盖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是掀开的,缸沿上还有水渍,像是有人伸手进去舀过水。

    最吓人的是酸菜缸。东北人家外屋地都有个大酸菜缸,半人多高,腌着一冬天的酸菜。那天早上媳妇起来捞酸菜,一掀缸盖,嗷唠一声就坐地上了。一缸酸菜被翻得乱七八糟,酸菜叶撒了一地,缸边上还有几个黑黑的手印,手指头细细长长的,印在缸沿上,像是有人伸手进去乱捞过。

    那手印比普通人的手长,指头细,看着就不像活人的手。

    老王看着那手印,半天没说话。他知道,那俩东西已经进外屋地了,再往里,就是里屋,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。

    果然,没过两天,夜里就能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,慢慢悠悠的,从外屋这头走到那头,走过来走过去,有时候还停在里屋门口,站半天。

    老王媳妇吓得天天睡不着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发抖。小军更是天天哭,说有叔叔站在门口看他。一家人眼瞅着就熬垮了,大人孩子眼圈都是黑的,人也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老王又去找陈老爷子。老爷子听他说完,沉默了好久,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察觉。末了老爷子叹了口气,说,这就麻烦了。那俩东西占你家占习惯了,不肯走了。新门神去了,它们跟门神打,门神打不过它们,就镇不住了。

    老王红着眼睛问,大爷,就真没啥法子了?再这么下去,我们一家人都得被熬死啊。

    老爷子又琢磨了半天,说,法子倒是还有一个,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,也不知道能不能请来。杀猪刀,杀了一辈子猪的老杀猪刀,天天见血,煞气重,邪祟都怕这个。你去找屯里杀猪的老李,借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杀猪刀,挂在大门框正中间,刀刃朝外,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挡在外面。

    老王一听,心里又燃起点希望。杀猪刀辟邪,这个庄稼人都知道,杀猪的刀天天杀生,血浸得多了,一般邪的东西都不敢靠近。这不是啥旁门左道,就是老百姓都懂的老理儿。

    他谢过老爷子,转身就往老李家去。老李是屯里的杀猪匠,干了二十多年,屯里谁家杀年猪都找他,手艺好,一刀毙命。老王到他家的时候,老李正在磨杀猪刀,霍霍的,听老王把事儿一说,老李挺痛快,说这有啥,拿去用就是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。

    他从墙上摘下那把杀猪刀。刀是好钢打的,二尺多长,刀刃雪亮,寒光闪闪,刀背厚,刀把是枣木的,磨得油光锃亮,一看就用了很多年。老李说,这刀跟了我二十二年,杀的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血都浸透了,啥邪的都怕。你挂在大门框正中间,刀刃朝外,别用手摸刀刃,小心割手。

    老王双手接过刀,沉甸甸的,带着点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他给老李留了两斤粉条,老李说啥不要,老王硬放下了。

    回到家,老王找了根粗绳子,正晌午的时候,踩着凳子,把杀猪刀牢牢拴在了大门框的正中间。刀刃朝外,雪亮的刀刃对着门外,寒光凛凛的。

    挂完刀,老王心里还是没底。门神都没打过,一把刀能行吗?可事到如今,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一家人早早就插了屋门,顶好桌子腿,躲在里屋,大气不敢出。老王手里攥着那根顶门棍,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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