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炕里挪了挪,炕梢的热度烫得屁股发麻,奶奶手里的麻绳搓得“嗤啦嗤啦”响,混着窗外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的“啪嗒”声,倒比爷爷抽旱烟的“吧嗒”声还催眠。可我偏不困,攥着奶奶的裤脚晃了晃:“奶,再讲个吓人的呗,要真事儿那样的。”

    爷爷在炕另一头磕了磕烟袋锅,火星子落在炕席缝里,红了一下就灭了,他嗓子里呼噜着笑:“这小兔崽子,越大越胆大,不怕夜里做噩梦?”

    奶奶停下手里的活计,用牙咬断麻绳,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,昏黄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的,倒像个会动的老树根。“讲啥吓人的,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闲话,你可别当真。”她说着,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,指尖带着纳鞋底的针脚味,还有点柴火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我往奶奶身边凑得更近,几乎要贴到她的胳膊肘,炕头的热度裹着奶奶身上的皂角味,让我心里先踏实了半截。“就讲你以前跟我说过的,村里那谁家小子遇到的事儿,就是窗户上有脸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爷爷又点燃一锅旱烟,烟丝燃烧的“滋滋”声里,奶奶慢慢开了口:“那都是我年轻时候的事儿了,距今得有二三十年了。那小子跟你现在差不多大,七八岁的模样,爹娘都在外头做工,把他托付给姥姥照看。他姥姥家是村里的老宅子,一进院三棵老榆树,树龄比他姥姥还大,枝桠伸得老长,到了夜里,影子落在窗户上,跟鬼爪子似的。”

    我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,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,我家的窗纸是新糊的,白生生的,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倒真有点像有人在外面推。爷爷咳嗽了一声:“看啥呢?咱这院没有老榆树,别怕。”

    奶奶瞪了爷爷一眼:“你别吓孩子。”又接着说,“那老宅子的规矩多,他姥姥一天到晚地叮嘱他:夜里起夜不能开后窗,后窗对着菜园子,菜园子角上有口老井,阴气重;子时前必须熄灯,灯亮着容易招‘东西’;供桌上的馒头不能随便拿,那是给老祖宗上供的,拿了就等于断了老祖宗的念想,要遭报应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听话吗?”我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听话倒听话,就是小孩子心性,好奇得很。”奶奶的声音放低了些,煤油灯的光好像也暗了几分,“他姥姥家的炕是南炕,窗户朝东,早上能晒着太阳,晚上就凉快了。那小子每天晚上躺在炕上,都爱盯着窗户看,看外面的树影晃来晃去,看月亮慢慢爬上来。刚开始也没啥,就是觉得树影吓人,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,就出事儿了。”

    我屏住了呼吸,手里的炕席边缘被我攥得发皱,粗糙的席子磨得手心有点疼,可我舍不得松开。

    “那天是十五,月亮圆得跟银盘子似的,亮得能照见地上的草叶。他姥姥给老祖宗上了供,摆了五个白面馒头,一盘咸菜,还有一碗白酒,磕了三个头,才让他上炕睡觉。他姥姥年纪大了,觉少,在炕梢纳鞋底,纳到后半夜,觉得困了,就吹了灯,嘱咐他好好睡,别瞎折腾。”

    “他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着窗户。月亮太亮了,把外面的树影照得清清楚楚,枝桠晃啊晃的,他看着看着,就觉得不对劲。那树影再怎么晃,也该是枝桠的形状,可那天晚上,他看见窗户上,除了树影,还有个淡淡的影子,像是个人的轮廓,就贴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的。”

    我浑身打了个激灵,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奶奶伸手搂住我的肩膀,手心里有点汗。“他一开始以为是看花了眼,或者是哪家的猫趴在窗户上。可那影子太大了,猫哪有那么大的影子?他使劲眨了眨眼,再看,那影子还在,而且好像比刚才清楚了点,能看出是个脑袋的形状,有鼻子有眼的轮廓。”

    “他吓得不敢出声,把脑袋蒙在被子里,可耳朵里听得真真的,外面的风好像停了,连树叶子都不晃了,静得吓人。他蒙了一会儿,实在忍不住,又偷偷把被子掀开一条缝,往窗户上看。这一回,那影子更清楚了,真真切切是一张脸,贴在窗纸上,眼睛、鼻子、嘴都能看清,就跟有人把脸凑在窗户外面往里看一样。”

    爷爷在旁边“哼”了一声:“小孩子眼净,容易看着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。”奶奶接着说,“那小子吓得浑身发抖,想叫姥姥,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就那么盯着那张脸,看着看着,发现不对劲——那张脸,怎么跟他自己的脸有点像呢?眉眼的形状,鼻子的高低,甚至嘴角的弧度,都跟他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凉飕飕的,心里有点发毛。“那是他自己的影子吗?”

    “要是自己的影子,哪能贴在窗纸上?”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,“他也这么想,以为是月亮照得自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了。可他躺在炕上,脸朝着窗户,影子应该在身后的墙上,怎么会跑到窗户上去?而且,他动了动脑袋,窗户上的那张脸,根本没动,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的方向,像是在看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才反应过来,那不是他的脸。”奶奶的手指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节奏慢慢的,可我却觉得更害怕了,“他想把脑袋再蒙回被子里,可那眼睛,太吓人了,黑沉沉的,没有眼白,就跟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似的,盯着他,让他浑身都僵住了,动弹不得。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好像在透过窗户纸看他,看得他心里发慌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的冷汗把小褂子都浸湿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么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,那脸忽然动了。不是脑袋动,是嘴角,慢慢往上扬,像是在笑。那笑容看得他头皮发麻,他想喊,终于喊出了声,可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,‘姥姥,姥姥’地喊。他姥姥睡得浅,被他一喊就醒了,赶紧摸着火柴点亮了煤油灯。灯一亮,他再往窗户上看,那张脸不见了,只剩下树影晃来晃去,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。”

    “他姥姥问他咋了,他哭着把刚才看到的事儿说了。他姥姥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爬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又打开门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啥也没发现。他姥姥没敢骂他,也没说他瞎想,只是把他搂在怀里,拍着他的背说‘没事没事,是风吹的树影,你看花眼了’。可他姥姥心里清楚,那老宅子不太平,以前就有过怪事。”

    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炕头的热度好像消失了似的,浑身有点发凉。“以前还有啥怪事?”

    “以前啊,那老宅子是他姥姥的公公传下来的,也就是他太姥爷。他太姥爷活着的时候,就说过夜里总听见后窗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外面叹气。那时候他太姥姥还在,两人夜里不敢睡,就点着灯坐到天亮。后来他太姥姥去世了,他太姥爷就把后窗钉死了,再也没开过。”奶奶顿了顿,又说,“他姥姥嫁过来的时候,后窗还是钉死的,直到他娘出生,家里人多了,需要通风,才把钉子拔了,重新糊了窗纸。可他姥姥一直嘱咐家里人,夜里千万别开后窗,尤其是子时以后。”

    “那后来呢?那小子还看到那张脸了吗?”

    “看到了,而且越来越频繁。”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唏嘘,“从十五那天晚上开始,几乎每天夜里,他都能在窗户上看到那张脸。有时候是在他刚躺下的时候,有时候是在他半夜醒过来的时候,那张脸总贴在窗纸上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刚开始还只是像他自己的脸,后来慢慢变了,眉眼越来越模糊,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,有时候还能看到脸上有一道道的黑影,像是皱纹,又像是别的啥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敢跟姥姥说,怕姥姥担心,也怕姥姥骂他。可他越憋越害怕,白天精神头越来越差,吃饭也没胃口,人眼看着瘦了下去。他姥姥看出不对劲了,就问他是不是夜里没睡好,他实在忍不住,就把这些天看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,还说那张脸好像越来越清楚了,昨天晚上,他看到那张脸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,黑沉沉的,像是有虫子在爬。”

    爷爷这时候插了一句:“那老宅子是不是地基有问题?我听老辈人说,有些老宅子的地基底下是乱葬岗,埋过横死的人,就容易招这些不干净的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他姥姥一听这话,吓得腿都软了,赶紧去村里找了 oldest 的老人问。那老人说,他太姥爷家的老宅子,地基底下确实埋过一个姑娘,是早年间村里的孤女,没爹没妈,十七八岁的时候,夜里去老井挑水,就再也没回来,后来有人在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,不知道是失足掉下去的,还是被人害了。那姑娘死的时候,脸被划花了,听说死得冤,怨气重,就缠上了那老宅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姑娘为啥缠那小子啊?”我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手里的汗把奶奶的裤脚都浸湿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小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,阳气相对弱,而且他总盯着窗户看,等于给了那东西‘念想’。”奶奶解释道,“那老人还说,那姑娘死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找到替身,心里不甘,就想找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,或者跟她有几分相似的人,陪她在底下。那小子的眉眼,跟那姑娘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,所以她就盯上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姥姥咋办的?”

    “还能咋办?那老人说,这东西不能硬赶,越硬赶怨气越重,只能顺着她。”奶奶说,“他姥姥按照老人说的,每天晚上给那姑娘上供,在窗户底下摆一碗清水,一盘馒头,还有一张烧纸,嘴里念叨着‘姑娘,我知道你冤,我们给你上供,你别缠着孩子了,孩子还小,不懂事’。刚开始还真有点用,那小子连着三天没看到那张脸,心里也踏实了不少,吃饭也香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没过几天,又出事了。”奶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我吓得一哆嗦,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胳膊。“那天夜里,他姥姥起来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,看到窗户上又贴着那张脸,而且比以前清楚多了,能看到脸上的一道道疤痕,像是被刀子划的,纵横交错的,看着吓人得很。那脸的嘴角还在笑,笑得咧开了很大的口子,像是要把整个窗户都占满。”

    “他姥姥吓得魂都没了,转身就往屋里跑,手里的油灯都摔在了地上,油洒了一地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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