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黑已经浓得化不开了,像泼了一整盆墨汁,把东边的黑松林、西边的老井还有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,全裹进了沉沉的阴影里。炕烧得正旺,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窜,把屁股烘得暖烘烘的。桌上的煤油灯芯挑得细细的,昏黄的光圈拢着我们一家人,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“吧嗒吧嗒”响,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灭。娘端上最后一碗玉米粥,蒸汽顺着碗沿往上飘,混着贴饼子的麦香和咸菜疙瘩的咸香,在屋里绕来绕去。

    我捧着粗瓷碗,用筷子扒拉着粥里的玉米粒,嘴馋地盯着娘刚炸好的油渣子,手指忍不住在碗边轻轻敲了敲,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明显。

    “别敲!”奶奶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,“吃饭敲碗,穷鬼上门,小孩子家没规矩。”

    我吐了吐舌头,赶紧把手指收回来,扒了一大口粥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奶奶,娘做的贴饼子真香,你给我讲个故事呗?就讲吓人的那种!”

    爷爷在旁边笑了,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,磕掉烟灰:“这小子,越大越胆肥,还敢听吓人的?小心晚上尿炕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尿炕!”我梗着脖子反驳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奶奶,奶奶最疼我,只要我缠得紧,她准会讲。

    奶奶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油渣子放进我碗里,叹了口气:“想听啥样的?是讲咱村老李家的事,还是讲我小时候听我娘说的那段?”

    “要吓人的!越吓人越好!”我兴奋地坐直了身子,粥都差点洒出来。

    娘在旁边嗔怪道:“你这孩子,大晚上听啥吓人的,回头睡不着觉又哭唧唧找娘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哭!”我拍着胸脯保证,眼睛却紧紧黏在奶奶脸上,等着她开口。

    奶奶喝了一口粥,慢悠悠地说:“那我就给你讲讲,三十年前,咱村后岗子那座老宅子的事。那时候啊,你爷爷还年轻,村里的老支书还是你太爷爷呢……”

    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,映着奶奶脸上的皱纹,那些皱纹里像是藏着无数陈年旧事,一开口,就把我们都拽进了三十年前的黑夜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,咱村后岗子有座老宅子,青砖灰瓦,院子挺大,就是年头久了,院墙都塌了半截,院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那宅子原先住着咱村的张老蔫一家,张老蔫是个木匠,手艺好,就是性子闷,不爱说话。他媳妇是外村嫁来的,长得挺俊,就是身子弱,常年病恹恹的,后来生了个闺女,没出月子就没了,媳妇也跟着去了。张老蔫一个人拉扯着闺女,日子过得挺不容易,没过几年,他也在一次上山砍柴的时候,失足掉沟里摔死了,就剩下那闺女,叫招娣,才八岁,孤苦伶仃的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可怜她,轮流给她送吃的,可招娣这孩子,打小就孤僻,不爱跟人说话,天天守着那座老宅子,谁叫她都不出来。后来,村里的老光棍王二赖子见她没人管,就起了坏心思,想把招娣领回家当童养媳。那天晚上,月亮黑沉沉的,连颗星星都没有,王二赖子喝了点酒,壮着胆子就去了后岗子的老宅子。

    谁知道,第二天一早,有人发现王二赖子死在了老宅子的院门口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吓人的东西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嘴角还挂着血沫子。村里的人都吓坏了,都说老宅子闹鬼,是张老蔫的鬼魂回来了,护着他闺女,杀了王二赖子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就没人敢靠近后岗子的老宅子了,招娣也还是一个人住在里面,偶尔有人远远地看到她,穿着她娘留下的旧衣裳,在院子里发呆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直勾勾的,看着就瘆人。

    过了两年,村里来了一伙逃荒的,领头的是个叫李大胆的汉子,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,还有他的老母亲。村里的人好心,给他们找了个废弃的牛棚住,可李大胆嫌牛棚又脏又破,听说后岗子的老宅子没人住,还挺大,就动了心思。村里的老人都劝他,说那宅子不干净,闹鬼,可李大胆不信邪,拍着胸脯说:“我走南闯北,啥大风大浪没见过?还怕个死鬼?只要有地方住,有口吃的,就行!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,李大胆就带着家人搬进了老宅子。他先把院子里的野草砍了,又把塌了的院墙补了补,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,看着倒也像个家的样子。可当天晚上,怪事就发生了。

    李大胆的媳妇正在灶房做饭,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“呜呜咽咽”的哭声,像是个小姑娘在哭,声音细细的,带着一股子寒意。她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哭了,赶紧跑进屋里,可两个孩子睡得正香,根本没醒。她又仔细听了听,哭声是从西厢房传来的,西厢房是张老蔫他媳妇当年住的屋子,里面堆着一些旧家具,一直没人动过。

    李大胆的媳妇心里发毛,赶紧跑去告诉李大胆。李大胆骂了一句“瞎咋呼”,拿起墙角的斧头,就往西厢房走去。推开门一看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旧的梳妆台和一个衣柜,灰尘厚得能埋住脚。李大胆在屋里转了一圈,啥也没发现,就骂道:“哪来的哭声?肯定是你听错了!”

    可他刚说完,那“呜呜咽咽”的哭声又响了起来,就在他耳边,细细的,凉凉的,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吹气。李大胆心里咯噔一下,头发都竖起来了,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猛地转过身,还是啥也没有,可那哭声却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像是在哭“我的镯子……我的镯子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胆的媳妇吓得抱住孩子,浑身发抖:“当家的,咱还是搬走吧,这宅子真的不干净!”

    李大胆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说:“怕啥!就是有鬼,我也给它劈了!”他拿起斧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乱劈了几下,哭声突然就停了。

    可从那以后,老宅子里的怪事就没断过。每天晚上,李大胆一家都能听到西厢房传来哭声,有时候还能听到梳妆台的抽屉被拉开的声音,“吱呀”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李大胆的小儿子,才三岁,天天晚上哭着说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姐姐,站在床边看着他,小姐姐的脸白白的,没有眼睛。

    李大胆的老母亲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,没过几天就病倒了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念叨着:“镯子……还我镯子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胆这才有点慌了,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,张老蔫的媳妇当年有一个银镯子,是她的陪嫁,据说死后就戴在手上,下葬的时候一起埋了。可后来有人说,张老蔫的坟被人挖了,银镯子不见了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媳妇的鬼魂在找镯子?

    这天晚上,李大胆决定去西厢房看看。他点燃了一盏油灯,拿着斧头,慢慢推开了西厢房的门。屋里的空气冷冰冰的,比外面还冷,油灯的光忽明忽暗,照得那些旧家具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是活过来一样。

    他走到梳妆台跟前,仔细看了看,梳妆台的抽屉是关着的,他伸手一拉,抽屉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阵凉风,吹得他后颈发麻。他猛地转过身,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身影站在门口,头发长长的,垂下来遮住了脸,看不清模样,可那身影轻飘飘的,像是没有脚,悬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“谁!”李大胆大喝一声,举起斧头就要劈过去。

    那身影突然动了,飘到他面前,头发慢慢分开,露出一张白白的脸,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嘴角还往下淌着黑色的液体,像是血,又像是泥。它张开嘴,发出“呜呜咽咽”的声音,还是那句话:“我的镯子……还我镯子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胆吓得魂飞魄散,斧头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转身就跑。可他刚跑出西厢房,就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影,都是穿白衣服的,一个个飘在半空中,头发垂下来,脸上都没有眼睛,嘴里都在念叨着:“镯子……还我镯子……”

    李大胆的媳妇和孩子也被惊醒了,跑出屋看到这一幕,吓得尖叫起来。李大胆拉起媳妇和孩子,就往院门外跑,那些白影子在后面跟着飘,一直追到村口的歪脖子榆树下,才慢慢停下来。

    李大胆一家不敢再回老宅子,也不敢在村里待着,连夜就逃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听说了这事,更不敢靠近后岗子的老宅子了,都说那宅子里不仅有张老蔫媳妇的鬼魂,还有其他的孤魂野鬼,都是被那银镯子吸引来的。

    我听到这里,吓得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手里的贴饼子都忘了啃:“奶奶,那银镯子到底去哪了?真的是被人偷了吗?”

    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手指粗糙却很温暖:“谁知道呢?后来又过了几年,村里闹旱灾,庄稼都枯死了,村里人没饭吃,就有人想起了后岗子的老宅子,说里面可能藏着张老蔫留下的木匠工具,能拿去换点粮食。有两个年轻人,一个叫狗蛋,一个叫铁牛,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,趁着天黑,就偷偷摸进了老宅子。”

    狗蛋和铁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都才十七八岁,正是胆大包天的年纪。他们拿着火把,小心翼翼地走进老宅子,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,影子被拉得老长,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是有东西在跟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狗蛋,你说这里真的有木匠工具吗?”铁牛的声音有点发颤,他偷偷往四周看了看,总觉得黑暗里有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肯定有!”狗蛋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说,“张老蔫是咱村最好的木匠,家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,只要找到一件,就能换好几斤粮食,够咱两家吃好几天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走进正屋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和几把椅子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火把的光扫过墙角,突然,铁牛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指着墙角说:“狗蛋,你看!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狗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墙角蹲着一个黑影,缩成一团,像是个人。他心里一紧,举起火把凑过去,照亮了那个黑影——原来是招娣,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,脸上脏兮兮的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,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。

    “招娣?你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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