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希望他能平安回来。

    第一天过去了,他没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过去了,他还是没回来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天下午,我已经绝望了。我坐在炕上,眼神呆滞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甚至已经开始想,要是他死了,我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我猛地抬起头,朝着门口看去。

    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    你爷爷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,麻袋鼓鼓囊囊的。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,眼睛里闪着光。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,身上沾满了雪和泥,看起来很狼狈,可是精神却特别好,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。

    一进门,他就把麻袋扔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。他擦了擦脸上的汗,得意地对我说:“你看!我把它打回来了!我就说,我一定能打死它!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我走过去,颤抖着伸出手,打开了麻袋口。

    里面躺着一只红狐狸。

    正是那只他之前遇到的红狐狸。

    它比他描述的还要大,浑身的毛火红火红的,油光水滑的,漂亮极了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金黄色的眼珠一动不动,像是在盯着我看。它的胸口有一个圆圆的洞,是被猎枪打中的,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

    我看着那只狐狸,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,反而充满了恐惧。那种恐惧,比上次看到你爷爷受伤的时候还要强烈。我感觉那只狐狸虽然死了,可是它的眼睛还在动,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,像是要把我们两个人都吞下去一样。

    我往后退了一步,摇着头说:“你把它打死了……你真的把它打死了……我们会遭报应的……我们都会死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!”你爷爷不高兴地说,“什么报应不报应的!你看,它不是被我打死了吗?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,一枪下去,照样是个死。什么成精,都是骗人的!”

    他把狐狸从麻袋里拖了出来,拖到了院子里。他找了一根胳膊粗的绳子,把狐狸的后腿绑住,然后把绳子扔过房梁,用力一拉,就把狐狸吊了起来。

    狐狸的尸体被吊在半空中,头朝下,尾巴垂着。风吹过,它的毛轻轻晃动,像是还活着一样。

    你爷爷从屋里拿出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,在磨刀石上“霍霍”地磨了起来。磨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,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泪不停地流。我知道,从他把这只狐狸打死的那一刻起,我们家的好日子,就到头了。

    磨完刀,他走到狐狸旁边,用手摸了摸狐狸的皮毛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说:“这皮子,真是绝了。肯定能卖个好价钱。等卖了钱,我就给你买新棉袄,买胶鞋,再给家里买一口新铁锅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举起砍刀,开始剥皮。

    他先在狐狸的嘴部划了一个口子,然后用手抓住皮,一点点往下撕。狐狸的皮很薄,也很韧,撕的时候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流,滴在雪地上,染红了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,还有一股狐狸特有的骚味,闻得我直想吐。

    我不敢再看,转身跑回了屋里。我趴在炕上,用被子蒙住头,可是那“滋滋”的剥皮声,还有血腥味,还是不停地钻进我的耳朵里,钻进我的鼻子里。我浑身发抖,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。

    剥皮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完整的狐狸皮。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,全都是血。他把狐狸皮摊在炕上,兴奋地对我说:“你看,完整无缺!一点破损都没有!我就说我手艺好吧!”

    我看着那张狐狸皮,它摊在炕上,火红火红的,像是一滩鲜血。狐狸的头还在,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对着我。我感觉那两个窟窿里,有两只金黄色的眼睛,正在死死地盯着我。

    我尖叫一声,从炕上跳了下来,跑到墙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你爷爷愣了一下,然后不高兴地说:“你怎么了?吓成这个样子。不就是一张狐狸皮吗?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    他把狐狸皮卷起来,挂在了屋檐下。他说,先挂在外面晾干,等晾干了,就拿到镇上卖掉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很高兴,炒了两个鸡蛋,喝了半斤白酒。他一边喝酒,一边跟我盘算着,卖了狐狸皮之后,要买什么东西。我坐在旁边,一口饭都吃不下,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月光洒在雪地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屋檐下的那张狐狸皮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。

    吃完饭,他就上炕睡觉了。他喝了酒,睡得很沉,鼾声震天。我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我躺在他身边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屋顶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,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挠门。

    我推了推你爷爷,他睡得正香,被我推醒了,不耐烦地说:“干什么啊?大半夜的不睡觉。”

    我小声说:“你听,外面有声音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耳朵听了听,然后骂道:“哪有什么声音?肯定是风吹的。赶紧睡觉,别瞎想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
    我也以为是我听错了,就闭上眼睛,想继续睡觉。可是没过多久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更清晰了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笑,尖细尖细的,从院子里传进来,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我赶紧又推你爷爷。这次他也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砍刀,下了炕。我也赶紧穿上衣服,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我们走到门口,你爷爷轻轻拉开门栓,打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。

    院子里静悄悄的,月光洒在雪地上,亮得像白天一样。屋檐下的那张狐狸皮还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你爷爷松了口气,回头对我说:“你看,我说什么都没有吧。就是你自己吓自己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我突然看到柴堆旁边,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速度快得惊人,像是一道红光。

    我吓得尖叫一声,指着柴堆说:“在那里!柴堆旁边有东西!”

    你爷爷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,柴堆那里黑乎乎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:“你是不是眼花了?哪有什么东西?赶紧回屋睡觉,再瞎嚷嚷我揍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眼花!”我哭着说,“我真的看见了!是红色的,跟那只狐狸一样的颜色!它就在柴堆旁边!它在看着我们!”

    你爷爷也有点紧张了。他握紧了手里的砍刀,走到柴堆旁边。柴堆堆得很高,像一座小山一样。他绕着柴堆转了两圈,用砍刀捅了捅柴堆,柴枝“哗啦哗啦”地掉下来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回头对我说:“你看,什么都没有。肯定是你白天看狐狸皮看的,产生幻觉了。赶紧回屋,别在外面冻着了。”

    我还是不敢相信,眼睛死死盯着柴堆。我总觉得,那暗处里,有一双眼睛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。可是不管我怎么看,都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没办法,我只能跟着你爷爷回了屋。

    进屋之后,我们插上了门栓。你爷爷把砍刀放在枕头边,又躺下睡觉了。可是我却再也睡不着了。我躺在炕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门口。一直到天亮,都没合眼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你爷爷就起来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想去看看那张狐狸皮。可是他刚走到院子里,就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
    我赶紧跑出去一看。

    只见那张挂在屋檐下的狐狸皮,掉在了地上,摊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你爷爷捡起狐狸皮,翻来覆去地看,皱着眉头说:“奇怪,我昨天明明挂得好好的,还打了两个死结,怎么会掉下来呢?”

    我心里咯噔一下,说:“肯定是昨天晚上那个东西弄的!它回来了!它回来报仇了!”

    “别胡说八道!”你爷爷说,“肯定是风刮的。昨天晚上风那么大,刮下来也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又把狐狸皮挂了回去。这次他挂得特别结实,在绳子上打了四个死结,还把绳子在房梁上绕了三圈。

    那天白天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你爷爷把狐狸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,拖到后院,挖了一个坑,埋了。他还把院子里的血迹都扫干净了,用雪盖上。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,干什么都没心思。做饭的时候,把盐当成了糖,炒出来的菜苦得没法吃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我们早早地就吃了晚饭。吃完饭,你爷爷就把门窗都锁好了,还在门后面顶了一根粗木棍。他把砍刀放在枕头边,对我说:“别害怕,有我呢。就算它真的来了,我也能一刀砍死它。”

    我点了点头,可是心里还是害怕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们都没怎么睡。你爷爷靠在墙上,手里攥着砍刀,眼睛盯着门口。我躺在他身边,紧紧抱着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一直到半夜,都没有什么动静。我有点困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

    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突然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“笃笃笃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窗户。

    我一下子就清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你爷爷也听到了。他握紧了砍刀,慢慢走到窗户边,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,往外看。

    我也凑过去,跟着往外看。

    窗外,月光皎洁,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是那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还在响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不像是敲在窗户纸上,倒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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