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鞋底,使劲一拉,棉线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小声问,奶奶,那后来呢?那佛就一直在河底沉着?

    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腿上,摸了摸我的头,说,一直在,从来没上来过,后来的事,都是我亲眼见的,那时候,我跟你现在这么大?不,比你大一点,十八九,在生产队里上工,挣工分。

    那时候,已经是生产队的时候了,村里的地都归了集体,大家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。老河湾那片地,种不了庄稼,涝洼,一到夏天就被水淹,可那的芦苇长得特别旺,又高又密,秋天割下来,能编席子,能编筐,能卖钱,是队里的一笔大收入。所以每年秋天,队里都要组织人,去老河湾割芦苇,都是白天去,一群人,男男女女的,十几号人,太阳落山之前,必须收工回来,没人敢单独去,更没人敢在那过夜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玉米收完了,地里的活都忙完了,队长就组织人,去老河湾割芦苇。我跟你桂兰婶子,哦,那时候她还是个大姑娘,跟我同岁,手快,干活麻利,我们俩分在一组,一起割。那天太阳好,不冷不热的,大家都干得起劲,说说笑笑的,谁也没当回事,都觉得人多,阳气重,就算有啥邪性的东西,也不敢出来。

    芦苇荡密,人钻进去,走几步就看不见人了,只能听见镰刀割芦苇的“唰唰”声。桂兰手快,割得比我们都远,一开始还能听见她跟我们搭话,后来,就没声了。我们歇晌的时候,坐在地上,啃窝头,就咸菜,喊桂兰,说歇会了,别干了,过来吃点东西。

    喊了好几声,没人应。

    我们都觉得不对劲,芦苇荡里静悄悄的,连个虫叫都没有。队长一下子就站起来了,说坏了,出事了,赶紧找!大家都拿起镰刀,分成几队,顺着芦苇茬往里找,一边找一边喊桂兰的名字,芦苇荡太大了,密密麻麻的,声音传进去,就像是被吞了一样,一点回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我们找了快两个时辰,从晌午找到太阳偏西,脚都磨破了,嗓子都喊哑了,最后,是我在河湾最深处的地方,听见了一点动静。我喊了一声桂兰,就听见淤泥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哭腔,说,我在这。

    我赶紧喊人,大家都跑过来了,扒开芦苇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

    桂兰整个人坐在淤泥里,下半身都陷进去了,已经没到了腰,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镰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面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啥。她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上、脸上全是黑泥和水草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紫黑,浑身冰凉,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气,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,她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我们几个人,赶紧上去拉她,可她陷得太深了,淤泥又黏,拽不动,她就跟长在了淤泥里一样。队长喊人,拿绳子,把绳子拴在她腰上,十几个人一起使劲,才把她从淤泥里拽了出来。拽出来的时候,她的鞋都没了,两只脚光着,脚腕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黑手印,青紫色的,像是有人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腕,把她往淤泥里拽。

    我们把她抬回村里,放在炕上,喂了热水,灌了姜汤,过了半天,她才缓过来,哇的一声哭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她跟我们说,她割着割着芦苇,就听见河里有人喊她的名字,是个女人的声音,特别温柔,细细的,说桂兰,你过来,帮我个忙。她那时候就跟中了邪一样,脑子一片空白,啥也不想,就拿着镰刀,不由自主地往河边走。走到河边,就看见水面上站着个女人,穿着蓝布褂子,黑裤子,跟老一辈人穿的一样,怀里抱着个亮闪闪的铜疙瘩,对着她笑,说妹子,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吧,我一个人在这,太闷了。

    桂兰说,她那时候想跑,可腿动不了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想喊,嘴张不开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然后,她就感觉水里伸出来两只手,冰凉冰凉的,攥住了她的脚腕,使劲往淤泥里拽,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腿一点点陷进黑泥里,那个女人一点点往她身边凑,脸都贴到她脸上了,那脸冰凉冰凉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里全是黑的,没有眼白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。再后来,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只觉得浑身冷,冷得骨头都疼,直到听见我们喊她的名字,才慢慢醒过来。

    桂兰说完,屋里的人,一个个脸都白了,没人说话,只有她的哭声。从那以后,桂兰就大病了一场,躺在炕上,躺了一个多月,才能下地。病好之后,她再也不敢去老河湾了,甚至连河边都不敢去,一听见水声,就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。没过两年,她就嫁去了外乡,几十里地之外的村子,走了之后,再也没回过咱村,再也没见过这条河。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,火盆里的炭块又炸了个火星子,我吓得一哆嗦,紧紧抓住了奶奶的衣角。爷爷在炕梢,把旱烟袋在火盆沿上磕了磕,重新填上烟丝,用火炭点着,深吸了一口,还是没说话,只是眉头皱了皱。

    我小声问,奶奶,那后来,还有人去老河湾吗?

    奶奶哼了一声,说,怎么没有?人啊,就是记吃不记打,总有那胆子大的,不信邪的,觉得自己命硬,啥也不怕,最后,都把自己的命填进去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,村里有个光棍,姓周,大家都叫他老周。老周无儿无女,一个人过,会打鱼,手巧,会织网,天天划着个小渔船,在河里打鱼,打上来的鱼,拿到公社的供销社去卖,卖了钱,就打酒喝。村里人都不敢去老河湾打鱼,都说那地方邪性,鱼不能吃,可老周不怕,他说老子光棍一条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活了一辈子,啥风浪没见过,还怕这个?他天天去老河湾打鱼,说那的鱼多,大,肥,打上来的鱼,比别的地方的都沉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劝他,说老周,别去那了,那地方不是啥好地方,之前出了多少事,你又不是不知道,小心把命搭进去。老周不听,端着酒盅,哈哈笑,说你们这些人,就是胆子小,封建迷信,这河里淹死的人多了,哪个成鬼了?都是自己吓自己。他照样天天去,早上去,晚上回来,天天都能打上来半筐鱼,日子过得逍遥得很。

    结果那年冬天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天阴沉沉的,老周跟往常一样,扛着渔网,划着小渔船,去了老河湾。走的时候,还跟村口的老头打招呼,说晚上回来,打两斤酒,一起喝两口。可到了晚上,太阳都落山了,天都黑透了,老周还没回来。村里人以为他在哪喝多了,没当回事,说老周就那样,喝多了在哪都能睡一觉。

    可到了第二天早上,老周还是没回来,他的小渔船,也没停在平时停的河边上。村里人这才慌了,说坏了,老周肯定出事了。队长组织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沿着河找,从上游找到下游,找了整整一天,最后在老河湾的岸边,找到了他的渔船。

    渔船好好的,停在芦苇荡边上,船板上放着他的渔网,网兜里还有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,还活着,蹦跶着呢。船板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,一个咸菜疙瘩,一双筷子,都好好的,一点不乱,就像是主人刚离开,马上就回来一样。可就是人,不见了,无影无踪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岸边的泥地上,只有渔船靠岸的痕迹,没有老周上岸的脚印。

    大家找了好几天,河里捞,芦苇荡里找,啥也没找着,连根头发都没找着。村里人都说,老周肯定是掉河里淹死了,尸体被水冲跑了,那老河湾的旋子,多大的东西都能卷走,何况一个人。叹了几口气,也就算了,那时候,河里淹死人,不是啥稀罕事,尤其是打鱼的,天天在水上漂,出事是常有的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一个多月之后,发生了一件事,把全村人都吓坏了,到现在,老一辈的人提起来,还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那时候已经进了腊月,天寒地冻的,大河的河面全冻上了,冰结得厚厚的,能走马车。村里的半大孩子,天天都去冰面上滑冰车,打冰尜,疯玩,可大人都千叮咛万嘱咐,不许去老河湾的冰面,说那的水深,冰薄,还有旋子,冰结不实,掉下去就没救了。

    可孩子嘛,越不让去,越好奇,越想试试。那天,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,在冰面上玩,就打赌,说谁胆子大,谁敢去老河湾的冰面上走一圈,谁就是大哥。其中有个孩子,十二三岁,胆子最大,平时就淘得没边,啥都不怕,一听这话,立马就拍胸脯,说我去,你们看着。

    别的孩子都劝他,说别去,我娘说了,那地方邪性,掉下去就完了。那孩子不听,说你们就是胆小,看我的。说完,就踩着冰鞋,往老河湾的冰面滑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滑到冰面中间,突然就停住了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,低着头,盯着冰面下面看。岸边的孩子都喊他,问他咋了,赶紧回来。他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指着冰面下面,声音都抖了,喊,说下面有个人,站在水里,看着我呢!

    岸边的孩子一听,全都吓坏了,哇的一声,转身就往村里跑,喊大人,说出事了,冰下面有人!

    村里人一听,都拿着锤子、撬棍,跟着孩子往老河湾跑。到了河边,顺着那孩子指的地方看,冰面是透明的,下面的水黑乎乎的,可仔细一看,真的有个人,在冰下面,直直地站着,脸朝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正看着冰面上面,跟那孩子说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吓坏了,大气都不敢出,队长稳了稳神,说砸冰,赶紧砸开,看看是谁。几个小伙子拿着锤子,小心翼翼地砸冰,冰太厚,砸了半天,才砸开一个大窟窿,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带着一股淤泥的腥臭味。

    几个人拿着钩子,往水里勾,勾了半天,终于勾住了什么东西,大家一起使劲,把水里的人拉了上来。

    拉上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有几个胆子小的,直接就吐了。

    拉上来的人,就是失踪了一个多月的老周。

    他不是漂在水里的,是直直地站在河底的淤泥里,两只脚深深地插在黑泥里,身子挺得笔直,就跟站在平地上一样,在冰下面的冷水里,站了一个多月。腊月的天,零下几十度,河里的水冰得刺骨,可他的尸体,一点都没烂,脸白得跟纸一样,眼睛瞪得圆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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