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笑,有时候哭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姐姐叫我玩,姐姐给我糖吃,我不去,我要找我妈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知道了,都过去看,都说,这孩子是吓着了,魂丢了,给叫叫魂吧。他爸妈赶紧按老办法,晚上等夜深人静的时候,拿着小石头的衣服,在门口喊,小石头,回家来,小石头,跟妈回家来,喊一声,旁边的人就应一声,回来了。连着叫了三个晚上,一点用都没有,小石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,开始瘦,脸白的跟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里的黑眼珠越来越小,眼白越来越多,看着特别吓人。

    他爸妈急疯了,抱着他去镇上的卫生院,医生给做了检查,说身体啥毛病没有,心肺都正常,也没发烧,没炎症,查不出来啥问题,让他们带回去,好好照顾,多给孩子吃点好的。可孩子根本不吃东西,喂进去就吐,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蔫,跟个布娃娃似的,抱在身上软塌塌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到了第五天晚上,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他爸妈怕他出事,一夜都没敢睡,轮流看着他,到了后半夜,他爸实在太困了,靠在炕沿上打了个盹,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,醒过来一看,炕上的小石头不见了!

    窗户是关着的,门是从里面闩得死死的,炕上铺的被子还热乎着,人就没了。他爸妈当时就疯了,尖叫着冲出去,喊着小石头的名字,村里的人都被吵醒了,赶紧穿衣服起来,拿着灯笼,火把,帮着找。那时候天还没亮,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雪还没化完,路滑得很,大家打着灯笼,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,柴火垛,草棚子,井台边,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,就是找不到小石头。

    他妈妈一边找一边哭,嗓子都哭哑了,瘫在地上起不来,大家看着都心里发酸。一直找到天快亮了,太阳都快出来了,有个去北边山坡上拾柴火的小伙子,疯了似的跑回村里,喊,找到了!找到了!在老蔫的坟头!在老蔫的坟头!

    大家一听,赶紧往北边的坟地跑,跑到老蔫的坟前,就看见,小石头就躺在老蔫的坟头旁边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,冻得浑身冰凉,嘴唇都紫了,眼睛闭着,但是还有气,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,掰开一看,手里攥着一片红色的彩纸,就是扎纸人用的那种红纸,上面还画着细细的黑线,是纸人衣服上的花纹。

    他爸妈扑过去,把小石头抱在怀里,用棉袄裹住,疯了似的往村里跑,找村里的赤脚医生,医生来了,给孩子扎了针,喂了热水,忙活了半天,小石头还是没醒,一直昏迷着,气若游丝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到了当天晚上,小石头就没气了,走了。

    孩子走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,盯着房梁,嘴角往上翘着,带着一点笑,跟那对童男童女纸人脸上的笑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都吓坏了,好好的一个孩子,就这么没了,还是在老蔫的坟头找到的,手里还攥着扎纸人的彩纸,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是不是老蔫孤单,把孩子叫过去伺候他了。还有人想起了出殡那天不见的那对童男童女纸人,心里都发毛,但是谁也不敢多说,怕惹祸上身。

    小石头的爸妈哭得死去活来,给孩子办了丧事,埋在了山坡上,从那之后,夫妻俩就很少出门,整天关着门,家里安安静静的,听着就让人心里难受。

    大家都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顶多就是个意外,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的,谁也没往深了想。可谁知道,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了,这次出事的,是秀莲。

    秀莲就是之前跟我一起糊纸人的那个媳妇,她男人是村里的木匠,人老实,对她也好,俩人刚结婚一年多,感情特别好,秀莲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,长得也好看,圆圆的脸,大眼睛,梳着大辫子,村里的人都喜欢跟她说话,我也经常找她一起纳鞋底,做针线活,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。

    小石头出事之后,秀莲就特别害怕,晚上不敢出门,太阳一落山就关门闩门,跟我说,妹子,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那天糊纸人的时候,我就觉得那对纸人不对劲,现在小石头没了,我总觉得害怕。我还安慰她,说别瞎想,就是个意外,跟那纸人没关系,现在想想,那时候我说的话,真是屁用没有。

    秀莲出事,是在小石头走了之后的第十四天。那天早上,她男人起来去木匠棚子里干活,秀莲在家做饭,等她男人中午回来吃饭,就发现不对劲了。平时秀莲早就把饭做好了,摆在桌子上,笑着迎上来,那天却没动静,屋里安安静静的,厨房冷锅冷灶的,没生火。

    她男人进屋一看,秀莲坐在炕沿上,对着镜子梳头,手里拿着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大辫子,梳得特别慢,特别仔细,一梳就是大半天,头发都梳得顺顺的了,还在梳。她男人喊她,秀莲,咋了?没做饭?秀莲也不搭理他,还是对着镜子梳头,嘴角带着笑,笑得僵僵的,跟平时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她男人过去拉她,说,秀莲,你咋了?跟你说话呢?秀莲扭过头,看着他,眼睛直勾勾的,脸上还是那种僵僵的笑,也不说话,扭过头,继续梳头。她男人觉得不对劲,但是以为她是跟自己闹脾气,或者是因为小石头的事害怕,没当回事,自己去厨房做了点饭,吃了,又去干活了,想着晚上回来,她就好了。

    结果晚上回来,秀莲还是那样,坐在镜子前面梳头,梳了整整一天,饭没吃,水没喝,就那么坐着梳头。她男人慌了,过去把木梳抢过来,说,秀莲,你到底咋了?你说话啊!秀莲还是不说话,看着他,突然就哼起了歌,调子细细的,软软的,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,没人听过,她以前根本不会唱歌,连哼都不会哼。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秀莲就彻底变了,不爱说话,不爱出门,整天就坐在镜子前面梳头,一梳就是一天,嘴里不停的哼着那个奇怪的调子,有时候还对着镜子笑,笑得特别僵硬,嘴角咧得很大,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,跟纸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她开始喜欢穿红衣服,把压箱底的结婚时候穿的红棉袄、红裤子都翻出来,天天穿在身上,哪怕屋里烧着火,热得很,她也不脱,就那么穿着。她还开始往脸上抹红,把过年贴对联剩下的大红纸,剪下来一块,沾点水,就往脸蛋上抹,往嘴唇上抹,抹得脸蛋通红,嘴唇血红,脸本来就白,这么一弄,看着跟那纸人童女的脸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我去看她,推开门进去,就看见她坐在炕沿上,穿着红棉袄,脸上抹得通红,对着镜子笑,看见我进来,也不打招呼,就那么看着我,眼睛直勾勾的,嘴角带着笑,哼着那个调子。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脊梁骨冒凉气,走过去,拉着她的手,说,秀莲姐,你咋了?你认识我不?我是你妹子啊。

    她的手冰凉,跟冰块似的,被我拉着,也没反应,还是看着我笑,嘴里哼着歌,过了好半天,才开口说话,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跟她平时大嗓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,她说,妹子,你看我好看不?他们说我好看,要接我去享福呢。

    我当时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说,秀莲姐,你别瞎说,谁要接你?你好好的,别吓我。她还是笑,说,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,穿得花花绿绿的,天天来叫我,说他们家主人缺个媳妇,让我去当女主人,去了就有享不尽的福。

    我一听,脑袋嗡的一声,浑身都凉了,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,穿得花花绿绿的,不就是那对不见了的童男童女纸人吗?我当时腿都软了,赶紧跑出去,找她男人,把秀莲说的话告诉了他。她男人当时就哭了,说,妹子,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,她晚上不睡觉,就坐在炕沿上,对着窗户外面看,一看就是一夜,跟谁说话似的,我喊她,她也不搭理我,我都快吓死了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知道了,都慌了,都说,这是被那对纸人缠上了,小石头就是这么没的,赶紧想办法啊。可大家都是普通人,只会种地干活,哪懂这些?只能让她男人把她看好了,别让她跑出去,锁上门,寸步不离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男人就天天守着她,门也锁了,窗户也钉死了,一步都不离开,吃饭睡觉都守着,可还是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她男人守了她三天三夜,实在熬不住了,靠在炕头打了个盹,也就一袋烟的功夫,醒过来一看,炕上的秀莲不见了!

    门是锁着的,钥匙就在他兜里揣着,窗户钉得死死的,一点都没动,炕上的被子还热乎着,人就没了,跟小石头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全村的人又都起来了,拿着灯笼火把,往北边的坟地跑,大家心里都有数,肯定是去那了。跑到老蔫的坟前,就看见,秀莲躺在坟头旁边,身上穿着那件红棉袄,脸上抹得通红,嘴唇血红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手里攥着一片绿色的彩纸,就是扎纸人童女裤子的那种绿纸,跟小石头手里的纸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男人扑过去,抱着她就哭,一摸身子,还有气,赶紧抱起来往村里跑,找赤脚医生,医生来了,忙活了半天,秀莲还是一直昏迷,不醒人事,发烧,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我不去,别拉我,我不去。熬了三天,秀莲还是没挺过来,走了,跟小石头一样,走的时候,眼睛睁着,嘴角带着笑,跟那纸人脸上的笑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这下,村里彻底炸锅了,死了两个人了,一个小孩,一个年轻媳妇,都是在老蔫的坟头找到的,手里都攥着扎纸人的彩纸,都说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,傻子都知道,是那对不见了的童男童女纸人搞的鬼,是那对纸人在勾魂!

    大家都想起了老冯头,那对纸人是他扎的,都跑到老冯头家,问他到底咋回事,那对纸人到底去哪了,是不是扎的时候坏了规矩,惹了祸。老冯头吓得脸都白了,浑身发抖,说,我扎了一辈子纸活,从来都是按老规矩来的,童男童女的身子、脸、衣服,都是按规矩扎的,眼睛都是最后才画的,一点规矩都没坏,出殡那天,我亲眼看着两个小伙子抱到坟地去了,怎么会不见,我也不知道啊!

    有人问他,那纸人没烧,会不会成精了?老冯头说,纸人纸马,都是给逝者用的,只有烧了,到了那边才能用,不烧的话,就是个空架子,但是要是沾了逝者的气,再沾了活人的阳气,就说不定了,尤其是童男童女,本来就是给逝者当差的,要是没烧,留在阳间,就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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