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冬天来得早,刚进腊月,天就冷得邪乎,刮起风来跟刀子似的,呜呜地绕着土房转,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。我缩在炕头最里侧,紧贴着奶奶的胳膊,她身上有股柴火和老皂角的味道,暖烘烘的,能驱散一半的寒气。炕烧得正热,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觉到烫,脚底板却还是忍不住蜷起来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奶奶刚开口,那语气就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阴凉。

    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卷着旱烟,火柴“呲啦”一声划亮,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闪了一下,照见他满脸的皱纹和烟袋锅里的火星。他抽了一口,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,混着炕洞子里飘出的柴烟味,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散开。“别跟孩子说这些,怪吓着的。”爷爷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不赞同,但手里的烟却没停,眼睛也看向奶奶,显然也想听下去。

    奶奶没理他,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,她的手粗糙,指腹上有常年纳鞋底磨出的厚茧,摸在皮肤上有点硌,却很踏实。“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,不是瞎话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人这辈子,身上都带着三把火,头顶一把,左右肩膀各一把,这三把火是阳火,能驱邪避祟,保着你平平安安的。尤其是晚上,黑天瞎火的,阴气重,这三把火就更金贵,万万不能随便灭了。”

    我把脑袋往奶奶怀里又拱了拱,煤油灯的光被她的身子挡了一半,炕梢的阴影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,影影绰绰的。“那……那火怎么会灭呢?”我小声问,声音有点发颤,手里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襟,布料的纹路硌着掌心。

    “怎么灭?”奶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不像平时哄我时的温和,“回头,猛地回头,就能把肩膀上的火给吹灭了。你想啊,黑夜里走在路上,身后有动静,你下意识地猛一回头,那股子风,再加上阴气一冲,肩膀上的火就容易灭。火一灭,阳气压不住阴气,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就容易找上你了。”

    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“咔哒”一声,火星掉在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“也没那么邪乎,都是老辈人吓唬人的。”他嘴里这么说,却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后窗,窗外的风声更响了,像是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奶奶瞪了他一眼,“你没经历过,就别瞎咧咧。我小时候,咱们这地界上,就有过这么个人,就是因为回头,把肩膀上的火灭了,差点没了命。”

    我一下子竖起了耳朵,连呼吸都放轻了,炕热得烫人,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,像是有冷风顺着后脖梗子往里钻。奶奶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,轻轻拍着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跟你这么大,也就七八岁的样子,”奶奶缓缓地说,眼神飘向了炕洞子那边,像是透过那堆燃烧的柴火,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,“那时候村里比现在热闹点,虽然穷,但人多,晚上也有敢单独出门的。有个远门的叔伯,按辈分我得叫他二舅爷,其实也不算太亲,就是一个村住着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他那时候二十来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长得五大三粗的,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,平时就爱说‘我啥也不怕,神鬼都得给我让路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村里没有电,晚上出门全靠煤油灯或者马灯,大多数人晚上都不出门,除非是有急事。有一年冬天,跟现在差不多冷,腊月初八那天,二舅爷他老丈人家里有事,让他去送点东西,是一篮子白面和两块腊肉,那时候白面金贵,腊肉更是稀罕物,得趁着天冷冻着,不然容易坏。他下午吃完饭就出发了,老丈人家离咱们村有七八里地,都是田埂路,两边不是玉米地就是坟圈子,平时白天走都得结伴,他倒好,一个人扛着篮子就走了,临走前还跟他娘说‘娘你放心,天黑前我准能回来,啥妖魔鬼怪也不敢拦我’。”

    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才能听清。“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,太阳刚往西斜,田埂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‘咯吱咯吱’响。那时候的玉米地,玉米杆都砍了,剩下半尺高的茬子,冻在雪地里,跟一个个小刀子似的。二舅爷走得快,心里想着早点送到早点回来,还能喝口热酒,所以也没多想,大步流星地往前赶。”

    “走到半路,大概是离咱们村四五里地的地方,有一片老玉米地,那片地邪乎得很,以前就有人说晚上路过能听到哭喊声,还有人说看到过白影子飘。二舅爷以前也听人说过,但他不信邪,还说那些人是胆小鬼,自己吓自己。那天他走到那片玉米地旁边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太阳落山了,月亮还没上来,天阴沉沉的,连颗星星都没有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正走着呢,就听见身后有动静。”奶奶的手猛地停了一下,我吓得一哆嗦,攥着她衣襟的手更紧了,指节都发白了。“那动静很轻,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走路,‘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’,跟他的脚步声一模一样,不远不近,就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。二舅爷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是风吹得玉米茬子响,或者是兔子之类的小动物。可走了没几步,那动静又响了,还是跟在他身后,他走快,那脚步声也快,他走慢,那脚步声也慢,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时候二舅爷就有点发毛了,心里嘀咕,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人跟着他?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‘谁?’,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,空荡荡的,没有一点回音,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玉米地之间绕了一圈,又传了回来,显得格外瘆人。他喊完之后,身后的脚步声停了,四周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好像停了,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‘咚咚咚’,跟打鼓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站在原地,不敢动了,手里的篮子都有点发颤,白面袋子蹭到了胳膊,凉飕飕的。他想回头看看,又想起老辈人说的,晚上走路不能随便回头,不然肩膀上的火会灭。可他年轻气盛,又有点不信邪,心里琢磨着‘哪有那么多讲究,说不定就是个过路人,或者是村里的谁跟我开玩笑’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,心里说‘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’,然后猛地一回头——”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了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,却透着股阴凉。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后背的冷汗把贴身的小褂都浸湿了,贴在身上冰凉。“然后呢?奶奶,然后怎么了?”我急切地问,声音都带着哭腔,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。

    “然后啊……”奶奶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点惋惜,又带着点后怕,“他回头之后,啥也没看到。身后就是那片玉米地,玉米茬子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,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,一串往前,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。可他刚回头的那一瞬间,就觉得左肩膀上‘呼’地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凉气,那股子凉,不是冬天的寒风那种凉,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凉,冻得他一哆嗦,左胳膊都有点麻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当时还没当回事,心想‘果然是自己吓唬自己’,转身就想继续往前走。可刚转过来,就觉得不对劲了。以前他走路,总觉得身上热乎乎的,尤其是肩膀和头顶,就算是大冬天,也不觉得冷,可这时候,左肩膀凉飕飕的,像是没穿衣服似的,而且那股凉意越来越重,顺着胳膊往下蔓延,连手都开始发麻了。他还闻到一股怪味,像是烂树叶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点腥气,就飘在他的左耳边,不远不近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时候才有点害怕了,想起老辈人说的话,心里嘀咕‘难道是肩膀上的火灭了?’。他不敢再回头了,只能低着头,加快脚步往前赶,心里盼着早点到他老丈人家。可越急,越觉得不对劲。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还是‘咯吱咯吱’的,跟在他身后,还是两三步的距离,他走快,脚步声也快,他走慢,脚步声也慢,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月亮也没出来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,田埂路不好走,雪冻得硬邦邦的,还有冰,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。他想把煤油灯点上,可手哆哆嗦嗦的,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亮,好不容易划亮一根,刚想凑近灯芯,就觉得左耳边有一阵冷风刮过,火柴‘噗’地一下就灭了,那股烂树叶的腥气更重了,像是有人趴在他耳边喘气。”

    “他吓得魂都快没了,再也不敢点煤油灯了,只能抱着篮子,拼命地往前跑。这一跑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起来,‘咯吱咯吱’的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寒气,顺着他的后脖梗子往下钻,头发都竖起来了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一个劲地跑,心里默念着‘别过来,别过来’,可那脚步声就跟在他脚后跟似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踩到他的鞋后跟。”

    “跑了大概有一里地,他看到前面有一点亮光,是他老丈人家的煤油灯,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跑得更快了。可就在他离老丈人家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,突然觉得左胳膊被什么东西抓住了!”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,我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猛地往奶奶怀里钻,奶奶紧紧地抱住了我,她的胳膊很有力,能感觉到她也有点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了。

    “那东西抓得很紧,冰凉冰凉的,不是人的手,没有温度,也没有肉感,像是抓在一块冰上,又像是抓在一堆烂泥上,滑溜溜的,还带着点黏糊糊的感觉。二舅爷当时就吓懵了,想甩开,可那东西抓得死死的,怎么甩都甩不掉,反而越抓越紧,那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到他的肩膀,爬到他的脖子,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快冻住了,浑身发麻,连腿都迈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想喊,想叫他老丈人出来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也发不出声音,只能‘嗬嗬’地喘气,眼泪都吓出来了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的左边,离他特别近,那股烂树叶的腥气灌满了他的鼻子,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蹭了一下,滑溜溜的,凉得刺骨,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。”

    “就在这时候,他老丈人家的门开了,他老丈人拿着马灯出来接他,喊了一声‘二小子,你咋才到?’。马灯的光一照过来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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