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。国梁闷头干活,一句话都不说,心里一直惦记着晚上的事,干活都走神,镐头好几次差点刨到自己的脚。中午在队部的大食堂吃饭,高粱米饭,土豆炖白菜,锅里就飘了点油星子,大伙围在一起,蹲在地上吃,一边吃一边唠嗑,说些家长里短的事,说谁家的姑娘该说婆家了,说谁家的老母猪下崽了,国梁蹲在一边,一口饭都吃不下去,扒拉了两口,就放下了。

    这时候,卫东凑了过来。卫东是跟国梁差不多大的小伙子,二十岁,个子高,胆子大,爱凑热闹,性子直,跟国梁关系一直不错,平时俩人经常一起干活,一起唠嗑。他蹲在国梁旁边,碰了碰国梁的胳膊,压低了声音,说哎,国梁,你昨儿个晚上,真听见碾房里有动静了?

    国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声音都有点哑,说真的,磨盘转的声音,还有女人哼唧,听得清清楚楚的,锁头还锁着,根本没人能进去。

    卫东撇了撇嘴,往嘴里塞了一口饭,嚼了嚼,说能有啥事儿,指定是哪个半大小子搞恶作剧,想吓唬你。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看夜,我倒要看看,是啥玩意儿在那儿装神弄鬼的,我非逮住他不可。

    国梁一听,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,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,连忙点头,说行,卫东,晚上你跟我一起去,我给你带我家腌的萝卜,还有我攒的那点苞米酒。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就这么定了,别怕,有我在,啥牛鬼蛇神都不敢出来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卫东真的跟国梁一起去看夜了。俩人吃了晚饭,国梁带了腌萝卜,还有半瓶苞米酒,俩人扛着锄头,拿着手电筒,先绕着场院转了一圈,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,粮囤好好的,柴火垛好好的,碾房的门锁得死死的,啥异常都没有。然后俩人就回了更房子里,在灶膛里烧了点柴火,把小炕烧得热热的,俩人坐在炕上,就着腌萝卜,喝着苞米酒,唠嗑,说队里的事,说以后的打算,说屯子里哪个姑娘长得好看,一直唠到后半夜,困了就轮流眯一会儿,一宿下来,啥怪声都没听见,连风刮的声音都没那么吓人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,都是卫东陪着国梁一起看夜,啥事儿都没发生,安安稳稳的。国梁心里彻底松快了,觉得之前真的是自己一个人,胆子太小了,疑神疑鬼的,自己吓自己,晚上也能眯一会儿了,不用整宿整宿的睁着眼睛了。

    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特别冷,已经上冻了,地上都结了一层薄冰,俩人喝了半斤苞米酒,都有点晕乎乎的。卫东打了个哈欠,说国梁,我有点困了,去你屋里睡一会儿,你先绕着场院转一圈,等下我醒了,换我去转。国梁说行,你去吧,我转一圈就回来,门锁我不插,你直接推就行。卫东点了点头,裹了裹棉袄,就出门往国梁的屋里去了,国梁拿着手电筒,扛着锄头,就往场院中间走。

    刚走到场院中间的空地上,四周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风都停了,国梁刚想掏烟卷,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哒哒、哒哒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脚步声,很轻,但是特别清楚,是女人穿的布鞋,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的,就在他身后,离得特别近,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,身后有人呼吸的气息。

    国梁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猛地一回头,手电筒狠狠的往后一照,惨白的光柱划破黑暗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个堆得高高的黄豆垛、谷子垛,黑黢黢的立在那里,像一个个巨人,啥人都没有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心脏跳得飞快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手心全是冷汗,手电筒都快握不住了。他安慰自己,肯定是听错了,是酒喝多了,出现幻觉了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国梁的屋子走,想赶紧回去,跟卫东待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刚走两步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还是在他身后,哒哒,哒哒,一步一步的,跟着他,他走快,那脚步声就快,他走慢,那脚步声就慢,始终跟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一股阴寒的凉气,从他的后脖子吹过来,不是东北冬天那种干冷,是那种带着霉味的、钻骨头缝的阴寒,凉得他后脖子的汗毛都一根根的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不敢回头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了害怕,他扔掉了手里的锄头,拼了命的往自己的屋子跑,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,他跑得肺都要炸了,上气不接下气,终于跑到了门口,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,反手就把门插上,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,整个人靠在门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
    卫东被他撞门的声音吵醒了,从炕梢坐起来,揉着眼睛,一脸懵的看着他,说你咋了?跑啥?见鬼了?

    国梁嘴唇都紫了,话都说不利索,手指着门外,浑身抖着,说有……有东西跟着我……脚步声……就在我身后……一直跟着我……

    卫东一听,也清醒了,从炕上跳了下来,走到门口,说啥脚步声?我听听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了半天,外面除了偶尔刮过的风声,啥动静都没有。他回过头,看着国梁,说啥都没有啊,国梁,你是不是喝多了,出现幻觉了?

    国梁使劲的摇头,眼泪都快吓出来了,说不是!真的有!就在我身后,跟着我走了一路,我都感觉到凉气了!真的!

    卫东看他吓成这样,脸色煞白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不像是装的,也有点发毛了,但是他胆子大,还是硬着头皮,说怕啥,咱俩一起出去看看,到底是啥玩意儿在那儿装神弄鬼,我非逮住他不可。说着,他就伸手去拔门插销。

    国梁一把扑过去,死死的拉住他的手,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带着哭腔喊,别开!别开!千万别开!

    卫东看他吓成这样,魂都快没了,也就没再坚持开门,扒着门缝,拿着手电筒往外照了照,外面空荡荡的,地上只有国梁跑回来的脚印,歪歪扭扭的,除此之外,啥都没有,连个多余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俩人都没敢睡,就坐在炕沿上,点着煤油灯,国梁把家里的菜刀拿过来,放在腿上,卫东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,攥在手里,俩人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和窗户,一直坐到天亮,太阳出来了,屯子里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,俩人悬着的心,才终于放了下来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,俩人拿着手电筒,去了场院,沿着国梁昨晚跑回来的路,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,地上只有国梁一个人的脚印,深深浅浅的,除此之外,啥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连个多余的鞋印都找不到,更别说女人的脚印了。

    卫东这时候,也彻底慌了,他看着国梁,声音都有点抖,说国梁,昨儿个后半夜,我在你屋里睡着的时候,听见外屋地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,哗啦一声,特别清楚,我当时以为是你回来了,就没在意,现在想想,你一晚上都没进来过,根本没去外屋地。

    俩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深深的恐惧,鸡皮疙瘩瞬间就起了一身,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。

    俩人赶紧去了队部,找到队长,把这两天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的,原原本本的跟队长说了。队长听完,脸也沉了下来,他知道国梁老实,从来不会撒谎,卫东也不是那种爱扯谎、惹事的孩子,俩人不可能一起编瞎话骗他。但是那时候,上面管得严,不让搞封建迷信,就算是心里犯嘀咕,也不敢声张,更不敢找什么跳大神的来看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

    队长蹲在地上,抽了半天旱烟,最后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,站起来,叫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壮劳力,拿着钳子、斧头、锄头,跟着国梁和卫东,一起去碾房,把锁撬开,进去看看,里面到底有啥名堂。

    七八个人,浩浩荡荡的,拿着家伙事,去了老场院的碾房。到了门口,队长示意了一下,一个小伙子拿着钳子,几下就把大铁锁给撬开了,几个人一起,猛地推开了碾房的门,手电筒齐刷刷的照了进去。

    碾房里空荡荡的,正中间是巨大的石碾盘,碾子静静的躺在上面,旁边是那盘上千斤重的石磨,两扇磨盘合得严严实实的,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墙角结着蜘蛛网,窗户上的窗纸都好好的,没有破洞,房梁上也没有洞,墙角也没有老鼠洞,里里外外,干干净净的,除了他们几个人刚踩进去的脚印,啥都没有,更别说有人推过磨的痕迹了,磨盘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粮食渣都没有,连点灰尘都没被蹭掉过。

    几个人拿着手电筒,里里外外,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,连房梁上都照了,墙角都用锄头刨了刨,啥异常都没发现,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,更别说大半夜的在里面推磨了。

    一个壮劳力挠了挠头,说队长,会不会是风刮的,磨盘晃了,发出的声音?

    队长瞪了他一眼,说你小子脑子进水了?这石磨上千斤重,别说风了,你俩一起推,都得费半天劲,风能刮得动?

    那小伙子不说话了,几个人面面相觑,都有点发毛,没人敢说话了。队长也没辙,只能带着人出来,重新把碾房的门锁好,跟国梁说,行了,这场院的夜班,你别干了,我换别人来,你以后就跟着白天的队里干活,天一黑就别出门了,老老实实待在屋里,把门窗都插好,别乱看,别乱听。

    国梁赶紧点头,从那之后,他再也不敢去场院看夜了,每天天一擦黑,就赶紧回屋,把门插上,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,窗户也都用厚木板挡上,屋里的煤油灯,从天黑一直点到天亮,不敢吹灭,就算是这样,他还是天天晚上睡不着觉,总觉得屋里有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但是,就算他不再去场院,不再靠近碾房,怪事也没有停下来,反而越来越严重,从屋外,慢慢的进到了屋里,缠上了他。

    第一个发生在屋里的怪事,是在他不看夜的第三天晚上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早早的吃了晚饭,把炕烧得热热的,门窗都插好,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,才坐在炕沿上,就着煤油灯的光,搓麻绳,准备冬天纳鞋底用。麻线在他手里搓得紧紧的,嗤啦嗤啦的响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搓麻绳的声音,还有炕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