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轻得离谱,根本没有一点重量,像是背了一团棉花,可她的手指,抠在他的肩膀上,尖得像指甲,冰凉刺骨,掐得他肉疼。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,呼吸吹在他的皮肤上,冰得他浑身发抖,那呼吸里,没有活人的气息,只有一股浓浓的坟地土腥味,还有一股腐烂的枯草味,呛得他想吐。

    林建军咬着牙,背着红衣女人,一步步往老石桥上走。

    青石板桥被雪冻得滑溜溜的,脚下一踩一个冰碴子,桥栏上的八卦纹在手电筒的光下,泛着诡异的光。老人说,这八卦纹是镇鬼的,鬼一碰到,就会被灼伤,可现在,他背着鬼,踩在桥板上,那镇物的阳气,好像被他身上的活人气息盖住了,根本起不了作用。

    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红衣女人的胳膊突然勒紧了他的脖子,越勒越紧,像是要把他的脖子勒断。

    林建军喘不上气,脸憋得通红,手脚乱蹬,拼命想把背上的女人甩下去,可女人的力气大得吓人,根本甩不动。他能感觉到,女人的脸,紧紧贴在他的后颈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对着他的皮肤,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:

    “傻小子,你以为我真让你背我过桥?我是过不了桥,才找你这个活人当桥!你背着我,我就能借着你的阳气,踏过这桥板,过了桥,我就能投胎,你就替我困在这桥头吧!”

    “老一辈说鬼不过桥,可活人能背鬼过桥啊!”

    林建军吓得魂飞魄散,这才明白,自己中了圈套!

    鬼不是不能过桥,是自己踏不上桥板,可只要有活人背着,借着活人的阳气,就能稳稳当当地过桥,过了桥,阴阳的坎就破了,鬼就能自由走动,缠上活人,取他的性命,当自己的替身!

    他拼命挣扎,用手去掰勒着脖子的胳膊,可那胳膊像铁箍一样,纹丝不动。他想起桥栏上的八卦纹,想起老人说这镇物能克鬼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往桥栏上撞去,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的八卦纹上,瞬间就破了皮,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桥栏的镇物上。

    活人血,阳气最盛!

    鲜血沾到八卦纹的瞬间,红衣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声音不像人声,像是野猫被踩了尾巴,又像是冰坨子碎了的声音,刺耳至极。勒着他脖子的胳膊瞬间松开,林建军失去平衡,“噗通”一声摔在青石板桥板上,额头的血滴在雪地里,开出一朵鲜红的花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往前跑,手电筒早就丢在了桥中间,黑暗中,他只知道拼命往桥东头跑,只要跑过这座桥,就能活命!

    身后,红衣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响,风雪都被那声音震得乱舞,她不敢再追,因为桥栏的镇物沾了活人血,阳气更重,她根本不敢再碰桥板,只能困在西桥头,发出不甘的嘶吼,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林建军疯了一样跑下老石桥,连滚带爬地往屯子里跑,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他的棉袍破了,额头流着血,浑身冻得僵硬,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,喊着“别追我”“红衣服”“过桥”,整个人都吓疯了。

    屯口守夜的李大爷看到他跑过来,吓了一跳,见他神志不清,浑身是伤,赶紧把他扶进屋里,烧了热水给他喝,可林建军根本不认人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浑身发抖,高烧烧得浑身滚烫。

    李大爷赶紧让人去通知林建军的爹妈,他爹妈赶来的时候,林建军已经瘫在地上,不省人事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大哥,你能背我过去吗”,翻来覆去,就这一句话。

    张婶子说到这里,声音都发颤了,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,像极了刚才故事里的红衣女人。我缩在奶奶怀里,吓得牙齿打颤,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棉袄,指节都攥得发白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,总觉得那红衣女人会顺着风雪,推开我们家的屋门,飘到炕头来。

    奶奶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粗糙的手掌带着温热,安抚着我,可她的眉头,也皱得紧紧的,问张婶子:“那孩子现在咋样了?没找大夫看看?”

    “找了,镇里的大夫都来了,打了退烧针,开了药,可烧就是退不下去!”张婶子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后怕,“大夫说,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魂吓丢了,不是吃药能治好的。屯里老人都说,这是被鬼缠了,魂丢在了老石桥那,得叫魂,把魂叫回来!”

    我们这的老人,都会叫魂,不是啥会看事的仙儿,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法子,专管孩子、大人受惊吓丢魂的事,这是实打实的民俗,半分不带迷信的,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
    林建军的爹妈,按照老人教的法子,连夜给林建军叫魂。

    叫魂的规矩,第一步,准备一碗满满的小米,用家里的红布,把碗口紧紧包起来,不能漏一点米,这碗米,是给丢了的魂引路的。第二步,拿着这碗米,走到丢魂的地方,也就是老石桥的桥东头,一边走,一边喊丢魂人的名字:“建军,回家了,跟妈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东北农村叫魂,必须是至亲喊,爹妈喊最管用,声音要柔,要慢,要让丢了的魂能听见,跟着声音回来。

    林建军的妈,裹着棉袍,冒着风雪,走到老石桥边,手里捧着包着红布的小米碗,一步一喊,声音嘶哑,在雪夜里飘出去很远:“建军,回家了,别在桥头逗留,妈来接你了。”“建军,跟着妈走,过桥回家,别害怕。”

    她不敢往西桥头看,因为知道,那红衣鬼还困在西桥头,不敢过桥,只能盯着桥东头,盯着她手里的小米碗,盯着林建军的魂。

    喊完一路,回到家里,把红布打开,碗里的小米,少了整整一个坑!

    老人说,小米少一块,就是魂没回来,被外面的东西扣住了,得把小米补满,再去喊,直到碗里的小米满满当当,一点都不少,魂才算真正回来了。

    林建军的妈,一遍又一遍地补米,一遍又一遍地去老石桥边喊魂,从后半夜喊到天亮,雪下了一夜,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全是雪,冻得浑身僵硬,可她不敢停,怕停了,儿子的魂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她再一次打开红布,碗里的小米,满满当当,一点都没少!

    老人说,魂回来了!

    说来也怪,小米满了的瞬间,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林建军,哼唧了一声,烧慢慢退了,眼睛也慢慢睁开了,虽然脸色苍白,浑身虚弱,可总算认人了,能喊出“爹”“妈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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