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木牌挖出来,用桃树柴烧了,灰撒在十字路口,让它们走。以后再也别想这歪门邪道的事,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,兴许能保住命。”

    周建国听完,心里跟刀割似的。那可是好几百块啊,够盖三间新房的,就这么散出去?他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寻思着,我少散点,留一半,应该没事吧,它们也吃了我不少供品了。

    他回家之后,就拿了五十块钱,买了两袋粮食,几件旧衣裳,给了村里几家五保户,装装样子。剩下的钱,他又藏回了箱子里,舍不得。

    木牌他也没烧,想着再赚最后一笔,就收手,大不了再多烧点纸钱。

    结果当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没有月亮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。

    一家三口早早就躺下了,关紧了门窗,顶着木杠子。

    睡到后半夜,周建国就听见仓房那边,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不是往家里搬东西的声音,是往外面搬。

    哗啦,哗啦,像是粮食袋子被拖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然后是算盘响,噼里啪啦的,打得飞快,不过这次不是加法,是减法,一下一下的,算得很慢,像是在算该扣多少,该还多少。

    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坐起来,扒着窗户缝往外看。

    黑糊糊的院子里,五个小小的身影,排着队,从仓房里出来,背着东西,往大门外走。

    它们背着他家的粮食,抱着他家的布匹,拎着他家的东西,一趟趟往外搬。

    本来是往家里运财,现在开始往外搬了。

    周建国急了,抄起门后的擀面杖,开门就冲出去:“放下!那是我的!你们凭啥搬我的东西!”

    五个鬼停下脚步,齐刷刷转过头。

    它们的脸比上次更吓人了,皮肉都往下掉,露出里面发白的骨头,眼窝里流着黑红色的血,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角挂着烂肉。看见周建国出来,它们都裂开嘴笑了,笑得狰狞。

    站在最前面的老鬼,哑乎乎的声音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,磨得人耳朵疼:“欠我们的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拿了多少……加倍还……”

    “钱……我们要……命……也要……”

    它们一步步朝着周建国走过来,寒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牙齿都打颤,手里的擀面杖都快握不住了。

    周建国挥舞着擀面杖,照着最前面的老鬼就砸过去。

    “呼”的一声,擀面杖穿了过去,像是打在空气里,啥都没打着。

    老鬼伸出手,小小的,青灰色的,指甲尖尖的,对着他胳膊就抓过来。

    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,周建国胳膊上一下子就紫了一块,疼得他“嘶”地倒吸一口冷气,像是被冰块狠狠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转身就跑,往屋里跑,刚跑两步,脚下一绊,摔在台阶上,脸磕在砖头上,鲜血直流。

    他也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冲进屋里,插上门,把柜子顶在门后。

    外面的鬼就开始撞门,“咚咚”的,不是用手撞,是用头撞,一下又一下,撞得门都晃,尘土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还有小小的手,从门缝底下伸进来,抓挠着地面,发出“吱啦吱啦”的声音,像是指甲刮木头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它们还在外面说话,细细的,尖尖的,你一句我一句,飘进屋里:

    “他家孩子细皮嫩肉的……吸了阳气……我们就能投胎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吸了他的阳寿……我们就能修成人形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他还钱……不还就拿命抵……”

    周建国躲在屋里,浑身哆嗦,捂着孩子的嘴,不让孩子哭出声。媳妇缩在他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,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
    外面的撞门声、抓挠声、说话声,一直闹到鸡叫头遍,才慢慢停下来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的时候,外面彻底安静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周建国敢开门的时候,院子里空空的。

    仓房里的粮食,少了一大半,本来满满当当的几袋玉米、小米、黄豆,就剩了半袋,还是撒在地上的。

    他赶紧跑回里屋,打开樟木箱。

    箱子里空空的。

    攒的几百块钱,一分都没剩,连钢镚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放在箱子里的手表、媳妇的银镯子,也都没了。

    堂屋里的缝纫机,没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自行车,没了。

    一夜之间,好不容易赚的家产,全被搬空了。

    就剩下房子、炕、锅碗瓢盆,还有身上穿的衣服。

    周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,当时就哭了,四十多岁的汉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媳妇也哭,孩子也哭,一家子哭成一团。

    这还不算完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周建国就病了。

    发高烧,浑身烫得像火炭,身上起了一片片的青斑,像是被小手掐的,密密麻麻的,从胳膊到腿,到处都是。嘴里胡言乱语,翻来覆去就是“我还钱……我还钱……别找我……”

    媳妇也病了,俩人都起不来床,孩子也跟着发烧,一家子都垮了。

    村里人来看,都摇头,说这是惹上邪祟了,反噬了,五鬼运财哪是那么好拿的。

    有人说,赶紧再去找张老太太吧,晚了就没命了。

    媳妇拖着病体,披头散发的,去求张老太太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一开始不愿意去,说:“我早就跟他说,要舍财,要诚心,他不听,还留一手,这下好了,把鬼惹恼了,不光要钱,还要命了。自作自受。”

    媳妇“噗通”就跪下了,磕了好几个头,哭着说:“大娘,你救救我们吧,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,钱我们都不要了,都散出去,只要能保住命就行。孩子还小,不能没爹没娘啊。”

    张老太太叹了口气,把她扶起来:“行了,也是可怜人。我去试试,成不成,就看你们的造化了。”

    张老太太到了之后,先看了看周建国的身上,又去仓房看了看那块木牌,叹了口气:“这五个都是早年逃荒饿死的,一老四少,死在半路上,没人埋,就扔在乱葬岗那边,怨气重得很。你请它们运财,就得给它们修坟、超度,让它们能投胎。你光给点吃的哪够啊,它们要的是投胎的机会,你给不了,它们就吸你家人的阳气,凑够了就能自己投胎了。”

    媳妇哭着问:“大娘,那咋办啊?”

    张老太太说:“这样,你把家里剩下的所有东西,能卖的都卖了,换成粮食,在村口摆三天粥场,免费给过路的穷人、要饭的吃,积点阴德。然后给这五个鬼,各剪一身纸衣裳,各准备一吊纸钱,再做五个牌位,写上‘五路冤魂之位’。晚上的时候,带着他,一起去乱葬岗,给它们烧了,好好跟它们说,说财都还了,再给它们烧衣裳烧钱,让它们走吧,别再缠着了。”

    媳妇赶紧照办,求村里人帮忙,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凑了钱,买了粮食,在村口搭了个小棚子,摆粥场,摆了三天。来来往往的穷人、过路的,都来喝,都说老周家积德。

    三天粥场摆完,家里啥都不剩了,比以前最穷的时候还穷。

    然后张老太太又教她,用黄纸剪了五个纸人,有男有女有老有少,各剪了一身小衣裳,又买了五吊纸钱,五个小木牌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等天黑透了,让人搀着周建国,一起去了村北的乱葬岗。

    乱葬岗荒草丛生,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坟包,风吹得荒草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哭。夜里走在那儿,后脖子都冒凉气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找了块平地,摆上五碗饭,插上香,把纸人、纸钱、木牌都摆好。

    她让周建国跪下,给五个鬼磕头。

    周建国病得迷迷糊糊的,“噗通”跪下,磕了好几个头,嘴里念叨: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贪财……钱我都散了……都还给你们……你们走吧……别找我家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张老太太也蹲在那儿,念叨了半天:“各位冤魂,他知道错了,拿你们的都还了,还给你们烧了衣裳钱两,你们拿着走吧,该投胎投胎去,别再缠着人家了。都是苦命人,别互相为难了。”

    念叨完了,就点火烧纸人、纸钱。

    火燃起来,黄纸打着旋,纸灰飘起来,往南边飘走了,越飘越远,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松了口气:“行了,它们走了。”

    回家之后,当天晚上,就没闹。

    第二天,周建国的烧就退了点,人也清醒了点,能喝点水了。

    身上的青斑,也慢慢淡了。

    养了小半年,一家子才慢慢好利索。

    但是周建国落下个病根,一到阴天下雨,浑身骨头疼,像是被无数小手掐着似的,干不了重活。

    媳妇身子也虚了,动不动就感冒。

    好在孩子没事,健健康康的,没落下啥毛病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周建国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再也不琢磨发财了,天天老老实实种地,农闲的时候就去给人家帮工,赚点零钱,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,但是平平安安的。

    他再也不敢去仓房角落,走路都绕着走。后来仓房翻盖的时候,他特意把那个角落挖开,木牌早就没了,不知道是被烧了还是被搬走了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说,这就是贪财的下场。五鬼运财,运的不是财,是祸。你拿了多少,最后都得加倍还回去,还得搭上半条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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