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,就听见外屋地“啪嗒”一声,像是有啥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德顺以为是猫跳上了碗架,碰掉了啥东西,也没在意,接着抽烟。

    过了没两分钟,又听见脚步声。

    很慢,很沉。

    啪嗒……啪嗒……

    像是穿着布鞋,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从外屋往堂屋走,一步一步,很稳。

    德顺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爹回来了?

    他也没害怕,毕竟是自己亲爹,还能害自己不成。他对着门口方向,轻声说,爹,你回来了?桌上有菜有酒,你吃点再走。

    脚步声停了。

    停在堂屋门口,不动了。

    德顺等着,等了半天,也没听见动静,也没人掀门帘进来。他有点纳闷,心里微微发毛。

    又等了一会儿,就听见窗户纸“嗤啦……嗤啦……”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像是有指甲,在窗户纸上来回刮,一下,又一下,刮得人心里发紧,汗毛都要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这就不对了。

    老辈人都说,头七回家,都是走大门的,哪有爬窗户的?

    德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伸手摸过炕边立着的顶门棍,柞木的,沉甸甸的,攥在手里。他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谁在外头?

    没人应声。

    刮窗户的声音还在继续,嗤啦……嗤啦……不急不缓,就贴在耳朵边上似的。

    德顺站起身,走到窗户跟前,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下把窗户扇推开了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
    夜风裹着凉气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他一哆嗦,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

    外面黑糊糊的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柴火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上,像个蹲在那儿的人。墙根底下,猪圈旁边,都瞅了个遍,啥活物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探出头,往窗户底下看,也没人。

    死猫。他嘀咕了一句,八成是野猫爬窗户。

    他把窗户重新关上,插好插销,转身回来。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,刚才那脚步声,沉甸甸的,不像是猫,猫走路没声。

    回头看桂兰,还在睡,呼吸匀净,像是啥都没听见。

    德顺也没叫醒她,自己又坐回炕沿,攥着顶门棍,一直坐到天快亮,也没再听见啥动静。

    转天早上,桂兰去堂屋收拾供桌,刚一掀门帘,就“妈呀”一声喊,声音都变调了。

    德顺赶紧跑过去,问,咋了?

    桂兰指着供桌上的酒壶,手都哆嗦,你……你看!

    德顺定睛一看。

    酒壶的盖子是掀开的,歪在一边。里面的烧酒,昨天刚烫的,满满一壶,现在居然少了小半壶。

    两个酒盅里,都盛了酒,其中一个酒盅边上,还有个淡淡的唇印。

    俩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没说话。屋里静悄悄的,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。

    过了半天,德顺才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,兴许是昨晚风大,吹掉了盖子,酒挥发了。

    桂兰点点头,没说啥,赶紧动手收拾供桌,把东西都撤了。可她心里明白,挥发不可能挥发得这么快,更不可能把酒盅都倒满了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家里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先是那头老黄牛。

    每天半夜,一到三更天,牛棚里就传来牛叫声,不是平时那种“哞哞”的叫,是那种嘶鸣,带着哭腔,惨得不行,像是被啥东西吓破了胆。

    每次德顺都披衣服起来,拿着手电筒,趿拉着鞋去牛棚看。

    牛棚的门插得好好的,草料槽子里草也够,水也满。老黄牛缩在牛棚最里面的角落,屁股顶着墙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棚子门口,像是看见啥了不得的东西。

    德顺拿着手电筒,在牛棚里照了一圈,犄角旮旯都照到了,啥也没有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以为是黄皮子闹的,黄皮子最会吓唬牲口。第二天就在牛棚门口下了两个铁夹子,夹子上放了块鸡肉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夹子好好的,鸡肉还在,啥也没夹着。当天晚上,牛还是叫,叫得更惨了,跟哭似的。

    接着是桂兰。

    她总说晚上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,绕着房子走,一圈一圈的,脚步声很重,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吱响。有时候还能听见喘气声,粗粗的,就在窗户底下。

    德顺每次都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月光洒在地上,白花花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你就是睡毛楞了,胡思乱想。德顺每次都这么说。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,有好几次,他醒着的时候,也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,沙沙的。

    桂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眼圈发黑,眼袋都出来了,像是天天睡不好觉。吃饭也没胃口,人眼看着就瘦了。

    大概过了七八天,那天德顺去地里翻地,准备播种。干了一下午活,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,夕阳落在山岗后面,把天染得灰扑扑的。

    他扛着锄头,顺着后山的小路往村里走,路边的柞树棵子黑乎乎的,风吹得叶子哗哗响。

    路过他爹坟地附近的时候,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。

    “德顺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慢悠悠的,有点哑,低沉,像是他爹的声音,从山坡上面飘下来的。

    德顺脚步“唰”的一下就停住了。

    后脖颈子嗖的一下就凉了,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汗毛根根竖起来,像针扎似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僵了几秒钟,缓缓转过头,往山坡上看。

    坟地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着草叶晃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夕阳的光落在坟头上,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兴许是听错了。他心里嘀咕着,山里风声怪,七拐八拐的,容易听岔。

    他转回头,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刚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身后又传来一声。

    更近了,就在他身后不远,还带着点笑音:“走那么快干啥啊?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,声音就贴着他后脖子,凉飕飕的风吹过来,吹得他头发根都动了。

    德顺嗷的一声,锄头“哐当”就扔了,撒腿就跑。

    两只脚倒腾得飞快,心砰砰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不敢回头,就听见耳边风呼呼响,身后像是有啥东西跟着他,脚步声“啪嗒啪嗒”的,一直跟在他后面。

    他拼命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管子都疼,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身后的脚步声才消失。

    他扶着村口的老榆树,大口大口喘气,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身。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棉袄里面的秋衣都拧得出水来。

    歇了好半天,他才慢慢往家走。腿肚子还在转筋,软乎乎的。

    推开门进屋,桂兰正在灶屋做饭,看见他脸色煞白,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,是不是碰见野牲口了?

    德顺摆着手,走到炕边坐下,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凉水,才缓过来。把刚才路上的事儿,一五一十跟桂兰说了。

    桂兰听完,脸也白了,嘴唇哆嗦着,不能吧……爹咋能吓你呢?

    德顺也不知道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,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疼他,别说吓他,连句重话都没说过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俩人早早关了大门,插了屋门,点着煤油灯,谁也不敢睡。就坐在炕上,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后半夜的时候,堂屋的长明灯,本来好好的,火苗子突然“噗”的一下暗了下去,变成了绿豆大小,颜色发绿,幽幽的,照得屋子影影绰绰的,墙上面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好多人在晃。

    桂兰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往德顺怀里钻。德顺也浑身发紧,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,攥在手里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。

    就这么熬了一宿,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头遍的时候,长明灯的火苗子才“腾”的一下恢复正常,又变成了黄澄澄的颜色。

    俩人都松了口气,瘫在炕上,浑身跟散了架似的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德顺就病了。

    开始只是发低烧,三十七度多,浑身没劲,脑袋昏沉沉的,像是灌了铅。以为是感冒了,受了风寒,找村医来扎了两针,吃了点安乃近,盖着被子发了一身汗,好像好点了。

    可没过半天,烧又起来了,反反复复的,最高的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八,人烧得迷迷糊糊的,满嘴说胡话。

    桂兰守在炕边,给他用凉毛巾敷额头,就听见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。

    “别拽我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底下潮……冷得慌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别过来……别碰我……”

    有时候突然大喊一声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房梁,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似的。

    桂兰看着心疼,也害怕,天天抹眼泪。她寻思着,这不是实病,怕是冲着啥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村里的老周头。老周头今年七十八了,一辈子在村里,经的事儿多,解放前就跟着大人办白事,懂的规矩多。

    桂兰赶紧跑去找老周头,进门就给人家跪下了,哭着说,周大爷,你救救德顺吧,他快不行了。

    老周头拄着拐棍,颤巍巍的,赶紧让她起来,说,孩子你别急,慢慢说,咋回事儿。

    桂兰就把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事儿,从头到尾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老周头听完,皱着眉头,吧嗒吧嗒抽了两袋旱烟,说,走,我去瞅瞅。

    他拄着拐棍,跟着桂兰来到德顺家。进屋先看了看德顺,翻了翻他眼皮,摸了摸他额头,又伸手搭了搭脉。

    然后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说,桂兰啊,你家这不是感冒,是虚病。这样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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