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刚说完,窝棚门口的草帘子突然被掀开了,呼的一阵风灌进来,马灯的火苗晃得差点灭了,屋里光影乱晃。门口空空的,没人,可笑声就在门口响着,清清楚楚的,像有人站在门槛那儿,对着他们笑,细细的,带着点凉气。三个人都僵住了,握着家伙事儿不敢动,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。就这么笑了有半分钟,笑声慢慢飘走了,往高粱地深处去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声里。
这一宿三个人也没敢睡,坐到天亮,眼睛里都是血丝。回去之后老队长没再说不信的话,蹲在队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,烟袋锅子都快烧穿了。他找了屯子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问这事到底咋整。老人叹了口气,说她就是个苦命人,没坏心眼,就是孤单,哪儿有动静往哪凑,想凑个热闹。你们别凶她,也别赶她,越赶她越不走。
老人说,她就是缺口吃的,缺个人念叨。你们晚上看青的时候,拿两个饼子,再倒点水,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的石头上,跟她说两句话,就说知道她委屈,等收完粮,给她烧点纸,添点土,她就不闹了。老队长半信半疑,但也没别的办法,总不能庄稼熟了扔地里不管吧。当天晚上,他就让换班看青的人带了两个玉米饼子,还有一块咸菜,端了一搪瓷缸子凉水,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的石头上,也没敢多待,放下就走了。
还真管用,当天晚上,笑声就远了,只在高粱地那头隐隐约约有几声,没再往窝棚跟前来。连着放了三天,晚上就基本听不见笑声了,窝棚安安稳稳的,连草帘子都没再响过。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看来是真管用,她就是饿了,想吃口东西。
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,眼看着玉米开始收了,天天有马车往场院运粮食,地里人多,白天热热闹闹的,人喊马叫的,也没人再提这事。大伙都觉得,等收完粮,给她烧点纸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结果有天下午,屯里有个十岁的小男孩,放学背着书包去地里挖婆婆丁,走着走着就走到歪脖子树那儿了。
小孩看见树底下的石头上坐着个女的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长头发垂在背后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半块饼子,一点点掰着吃,动作慢悠悠的。小孩以为是外屯来的亲戚,或者是哪个队的家属,就喊了一声,婶子,你看见我家的老母猪了吗?跑出来半天了。
那人没回头,也没说话,还是低着头掰饼子。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,刚要伸手拍她肩膀,那人突然笑了,咯咯咯的,声音细细的,跟平时大人不让去西边地里说的鬼笑声一模一样。小孩一下子就想起大人的叮嘱了,吓得哇的一声,撒腿就跑,挖菜的篮子也扔了,婆婆丁撒了一路。他一路哭着跑回家,进门就栽倒在炕上,发起烧来,说胡话,嘴里一直念叨“她笑了她笑了”,眼睛睁得老大,直勾勾的,谁叫都没反应。
他妈吓得够呛,抱着孩子直哭。老人过来瞅了一眼,说这是让冲着了,魂儿吓掉了。老人教了法子,让他妈晚上天黑透了之后,拿一件孩子平时穿的小褂,去西边路口,喊孩子的小名,喊一声往家走一步,一路喊到家,把小褂盖在孩子身上,叫叫魂就好了。他妈按老人说的做了,折腾了半宿,第二天孩子烧才退下去,慢慢缓了过来,只是之后再也不敢往西边地去了,一提歪脖子树就哭。
这事之后,大伙就更小心了,没人敢往歪脖子树那儿凑,就连白天路过都绕着走。大人反复叮嘱小孩,不许去西边地玩,不许靠近那棵歪脖子树。秋收进度快,没几天玉米就都收完了,运到了屯东头的场院,接下来收高粱、谷子,地里的活少了,看青的也撤了,大伙都转去场院干活。
场院是开春的时候收拾出来的,一大片平整的硬地,用石磙子反复碾压过,溜光锃亮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四周垒了一人多高的土围墙,留个大木门,能过马车。大门旁边盖了个小趴趴房,土坯砌的,里面有盘小土炕,能烧火取暖,是专门给看场院的人住的。场院里堆着玉米垛、高粱垛,像一座座小山,金灿灿的,白天大伙在这儿打场、扬场,人喊马叫的,热闹得很,晚上就留两个人看场,防止偷粮,也防火。
一开始看场院的是老王头和老李头,都是六十来岁,觉少,责任心强,在队里干了一辈子,稳妥。头几天啥事没有,晚上俩人在小屋里抽烟唠嗑,困了就轮班睡,偶尔出去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火情,有没有人翻墙。出事那天是下霜的头一天,晚上冷得厉害,俩人烧了点柴火,屋里暖乎乎的,炕头烫人。
后半夜,老王头起来解手,推开屋门,一股寒气扑过来,冻得他一哆嗦。他刚要往墙角走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场院中间的玉米垛顶上,坐着个人。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,是个女的,长头发,穿蓝布褂子,背对着他,坐在玉米垛尖上,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那玉米垛有两人多高,四周光溜溜的,连个蹬的地方都没有,正常人根本爬不上去。
老王头当时就僵在门口了,大气不敢喘,尿意都吓回去了。就看那人坐在垛顶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,抽着抽着,突然就笑了,咯咯咯的,声音不大,但在静悄悄的场院里特别清楚,顺着风飘过来,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凉。老王头赶紧退回去,把门插上,用顶门棍顶住,浑身抖着跟老李头说了。
老李头也吓了一跳,俩人凑在窗户缝往外看,玉米垛顶上空空的,啥也没有,月光洒在金黄的玉米棒上,亮堂堂的。俩人以为老王头看花眼了,正嘀咕呢,就听见窗户外面有笑声,细细的,贴着窗户纸,像有人把脸贴在窗纸上往里头笑,凉气都透过纸缝钻进来了。俩人吓得赶紧把马灯吹了,摸黑缩在炕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听见外面有早起干活的人声了,才敢开门。
第二天早上,俩人壮着胆子去玉米垛那儿看,垛顶上的玉米棒整整齐齐的,没人动过的痕迹。可垛根底下的浮土上,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尖尖的,像以前女人裹的小脚,比十岁小孩的脚还小,深深浅浅的,从垛根一直绕到小屋门口,到门槛那儿就消失了。脚印特别窄,鞋尖圆圆的,根本不是正常人穿的鞋印。俩人看着脚印,脸都白了,赶紧去找老队长。
老队长也头疼,这地里刚消停,场院又闹上了。他又去找那个老人,老人叹了口气,说她无家可归的,地里没人了,粮食都运到场院了,她就跟着粮食过来了。她就是喜欢热闹,哪儿人多往哪去,场院粮食多,又暖和,她就待在那儿了。她不祸祸粮食,就是待着解闷。
老队长问,那咋办?总不能场院也不要了吧,粮食都在那儿呢。老人说,没事,你们别赶她,也别骂她,就当没看见。晚上看场的,在小屋门口放碗温水,放点吃的,她就不往跟前去了,待够了自己就走了。老队长按老人说的,让看场的每天晚上在门口放一碗温水,放半块饼子,别多话,放下就行。
还真管用,之后笑声就少了,偶尔能听见玉米垛那边有动静,咯咯的笑声飘过来,也不往小屋跟前来了。大伙都以为,等粮食入了仓,场院空了,她就回西边地里去了。结果没几天,屯子中间的老井又出事了。
那口老井有年头了,井壁是石头砌的,十几米深,水甜,熬粥特别香,全屯子都吃这口井的水。每天早上,大伙都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辘轳吱呀响,你一言我一语的,是屯子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出事那天早上,张老四起得早,去挑头一水,走到井边,刚把水桶放下去,摇着辘轳往上提,就听见井里有声音。
他以为是井底的水声,没在意,继续摇辘轳。摇着摇着,就听见井里传来笑声,咯咯咯的,细细的,从井底往上飘,清清楚楚的,就在耳朵边上。张老四当时手就软了,辘轳把一下子转回去,差点砸着他的腿。他趴在井沿往下看,井水黑乎乎的,映着天光,晃出他自己的影子,啥别的也看不见。可笑声就在井里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井底仰着头,对着他笑,声音闷闷的,带着井水的凉气。
他吓得扁担都扔了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,井里有鬼!井里有笑声!大伙听见喊声,都从家里跑出来,围在井边往下看。井水安安静静的,波纹都没有,啥也看不见。有人说张老四睡糊涂了,听错了,井里咋能有笑声。正说着呢,突然有人嘘了一声,说别吵,都安静!大伙都闭上嘴,竖着耳朵听。
就听见井底下传来细细的笑声,咯咯咯的,慢悠悠的,顺着井壁往上飘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当时围在井边的人都往后退,没人敢再往井沿凑,胆小的直接就回家了。有人说,是不是她掉井里了?老人摇摇头,说不能,她的根在西边地里,离井远着呢。估计是晚上出来转悠,顺路到井边照照影子,笑声掉井里了,没什么大碍。
可大伙还是害怕,不敢打水。有人家就去远处的小河挑水,也有人家胆大,打了水,烧开了才敢喝,也没出啥事。那笑声就早上天刚亮那一阵有,过了辰时就没了,白天晚上都听不见。就这么持续了有四五天,每天早上井里都会传来几声笑,引得大伙都不敢早上去打水,非得等太阳升老高了才敢去。
后来有天早上,屯西头的一个老太太,拎着个瓦罐,里面装了一碗小米饭,还有两块咸菜,走到井边。她把小米饭倒在井沿旁边的土里,又倒了点水,蹲在那儿念叨,说姑娘啊,知道你这辈子苦,没吃过几顿饱饭。喝点米汤垫垫肚子,别在井里待着了,水凉,冻得慌,回你自己地方去吧,啊。念叨完了,她又坐了一会儿,才拎着瓦罐慢慢走了。
说也奇怪,从那天之后,井里就再也没传来过笑声。大伙都说,是她听进去老太太的话,走了。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没过几天,屯子里开始有人晚上走夜路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笑声跟着。
都是在屯子边上的土路,尤其是往西去的那条路,路过那片地的,十有八九能听见。你走快它也快,你走慢它也慢,始终隔着几步远,不靠近,也不离开,就咯咯地笑,听得人后脖子发僵。没人敢回头,都听老辈人说,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叫不能回头,肩膀上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就灭一盏,容易招东西。
有天晚上,队里的记工员桂琴,在队部算账到半夜,当天要完工分账,第二天要报给大队,她就加班算到了后半夜。她家在屯西头,回家必须走西边那条土路。她知道最近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