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缩在奶奶热乎的炕头里,鼻尖飘着爷爷旱烟的呛味和炕席的草木香,两只脚蹬着奶奶的大棉裤,一个劲地催:“奶奶,再讲个吓人的!要比上次那个掉井里的女鬼还吓人!” 爷爷在炕梢抽着烟,烟袋锅子“吧嗒吧嗒”响,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:“你这小噶豆子,胆儿小还偏要听,吓哭了可别找你爹揍我。” 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,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做家务的温度,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:“行,就给你讲个王大夫的故事,那可是真事儿,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,跟我念叨过好几回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咱这靠山屯,拢共就几十户人家,都围着山根儿住,出门就是田埂,往后山走几步,就是乱葬岗子。屯子里有个赤脚大夫,姓王,叫王满仓,四十来岁的年纪,留着个寸头,脸上刻着几道褶子,看着糙,手可巧了。不管是头疼脑热、跌打损伤,还是妇女生孩子难产,只要喊他一声,他拎着那个掉了漆的木头药箱,不管黑天白日,准保第一时间赶到。王大夫这人,心善,收费也公道,屯子里穷人家看病,他常常分文不取,就喝碗热水、吃块贴饼子就行。他还懂些老辈儿传下来的民俗禁忌,比如夜路走的时候,要嘴里念念有词“开路开路,别挡生路”;给产妇看病,不能踩门槛;给死人看病(屯子里偶尔有咽气前还想救救的),不能收现金,只能收点粮食或者布料。

    那年头,农村没通电,晚上除了月亮星星,就靠煤油灯照明,黑得那叫一个纯粹,伸手不见五指,风一吹,柴火垛的影子跟张牙舞爪的妖怪似的,吓人得很。话说有一年深秋,刚下过一场霜,天儿冷得邪乎,夜里更是冻得人缩在被窝里不想动。王满仓忙了一天,给西头老李家的牛瞧完病(他不光给人看,也给牲口看),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。他老婆早把炕烧得热乎,给他留了一碗玉米糊糊和一碟咸菜,他呼噜呼噜喝完,把药箱往炕边一放,刚要脱衣服躺下,就听见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那敲门声,跟平时谁家敲门不一样,不是“砰砰砰”的脆响,而是闷闷的,像是用拳头隔着棉花敲似的,“咚……咚……” 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王满仓愣了一下,心里嘀咕:这大半夜的,谁还来啊?难道是谁家有急病?他披上棉袄,趿拉着布鞋,走到门口,没立刻开门,先问了一声:“谁啊?这么晚了有啥事儿?”

    门外没应声,还是“咚、咚、咚”地敲,声音还是那么闷,那么沉,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王满仓心里有点犯嘀咕,这深秋的夜里,屯子里的人都睡得早,而且就算有急病,也该喊一嗓子啊,哪有光敲门不说话的?他又问了一遍:“到底是谁?说话啊!不说话我不开门了!” 这时候,门外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怯生生的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王大夫,是我……求您救救我家娃,我家娃快不行了……”

    那女人的声音,听着有点耳熟,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家的。王满仓心里的疑虑消了点,农村人实在,遇到急事可能慌得说不出话。他赶紧拉开门闩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门外的风“呼”地一下灌进来,带着一股寒气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,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点烧纸的味道。他眯着眼睛往外看,只见门口站着个女人,穿着一件蓝布衫,头发用红头绳扎着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“你是哪家的?娃咋地了?” 王满仓问。那女人还是低着头,声音依旧细细的:“我是东山根儿老张家的,我家娃突然浑身抽搐,吐黑血,您快跟我去看看吧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 东山根儿老张家?王满仓琢磨着,屯子里东山根儿确实有几户姓张的,但没印象有这么个女人啊。不过他也没多想,救人要紧,当下就转身拎起药箱:“等着,我拿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老婆被吵醒了,从被窝里探出头来:“当家的,这么晚了,要不明天再去?或者叫上几个人一起?” 王满仓摆摆手:“不行,娃的病耽误不得,东山根儿也不远,我快去快回。” 他又想起啥,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黄纸,叠了叠塞进药箱里——这是他听老辈人说的,夜路走多了,难免遇到不干净的东西,黄纸能驱邪。然后他又拿起一根火柴,揣进兜里,这才跟着女人往外走。

    出门一看,月亮躲在云彩后面,天阴沉沉的,只能隐约看到路的轮廓。那女人走在前面,步子挺快,也不回头,就一个劲儿地往前走。王满仓跟着她,心里渐渐有点不对劲。这东山根儿,他平时常去,路熟得很,可今天走的这条路,怎么越走越偏?平时的田埂子不见了,换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,两边的树也都是歪歪扭扭的,树枝跟鬼爪子似的伸着,风一吹,“呜呜”地响,跟哭似的。

    “大妹子,咱这路对吗?我咋瞅着不太像呢?” 王满仓问。那女人没回头,声音还是细细的:“对,抄近路,能快点儿到。” 王满仓哦了一声,接着往前走。走了没多远,他突然想起老辈人说的禁忌:夜路遇到陌生人引路,千万别跟太近,也别回头,尤其是对方不说话、不回头的时候,可能是“引路鬼”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放慢了点,借着微弱的光,偷偷瞅那女人的脚。这一瞅,吓得他浑身一哆嗦——那女人穿着一双黑布鞋,可走路的时候,脚后跟没沾地!就跟飘着似的!

    王满仓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,手心冒出了冷汗。他想起自己药箱里的黄纸,还有兜里的火柴,心里稍微稳了点。他又试探着问:“你家娃多大了?之前有啥毛病没?” 那女人还是不回头:“五岁了,没毛病,就是今晚突然这样的。” 王满仓又问:“你男人呢?咋不叫他跟你一起喊我?” 这时候,那女人终于停住了脚步,慢慢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王满仓借着远处隐约的光亮,看清了她的脸。那张脸,惨白惨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黑洞洞的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,嘴角还微微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王满仓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绊倒。他这才认出,这女人不是别人,是三年前死了的张桂兰!张桂兰是东山根儿老张家的媳妇,当年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,王满仓去救过她,可最后没救过来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她怎么会在这儿?!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张桂兰?你不是……” 王满仓的声音都哆嗦了。张桂兰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细细的,而是变得沙哑、冰冷:“王大夫,我是桂兰啊……当年你没救成我和我的娃,这次,你一定要救救我现在的娃……” 王满仓脑子一片空白,转身就要跑。可他刚一转身,就看到身后站着一排黑影,都是矮矮的,像是小孩,一个个都低着头,看不清脸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
    “王大夫,别走啊……” 张桂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股寒气,“我知道你怕,可我娃真的快不行了,只有你能救他。我不会害你,只要你救了他,我给你烧一辈子的纸钱。” 王满仓定了定神,他行医这么多年,啥怪事没见过?而且他心里清楚,鬼也分好鬼坏鬼,张桂兰当年人不错,就是命苦。他想起老辈人说的,遇到冤鬼求助,要是能帮就帮,积德行善,能避灾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娃在哪儿?” 王满仓咬着牙问。张桂兰指了指前面:“就在前面那屋里,您跟我来。” 王满仓跟着她,绕过那些黑影小孩,往前走了没几步,就看到前面有一座土房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窗户里透着一点微弱的光,像是煤油灯。那土房看着挺旧,墙皮都脱落了,门口挂着一串纸钱,风一吹,“哗啦哗啦”响,瘆得慌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张桂兰停下说:“您进去吧,我娃在里屋。” 王满仓推开门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比外面还冷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里屋透着一点光。他顺着光往里走,看到里屋的炕上躺着一个小孩,盖着厚厚的被子,一动不动。炕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“大娘,这是你孙子?” 王满仓问。老太太没抬头,声音沙哑:“是,王大夫,您快看看吧,他快不行了。” 王满仓走到炕边,放下药箱,伸手去摸小孩的额头。这一摸,吓得他手都缩了回来——那小孩的额头冰冰冷的,跟摸在冰块上似的,没有一点温度。他又去摸小孩的脉搏,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而且跳得特别慢,像是随时都会停。

    王满仓拿出煤油灯,点亮了,凑到小孩跟前。只见那小孩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像是很痛苦的样子。他的嘴角,还挂着一丝黑血,黑血干在脸上,看着格外吓人。王满仓又掀开被子,看到小孩的身上,没有任何伤口,可胸口的衣服却湿了一片,摸上去黏糊糊的,也是黑血。

    “这是咋回事?他是不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?” 王满仓问老太太。老太太还是低着头:“没有,晚饭就喝了点玉米糊糊,啥也没吃。半夜里突然就抽搐起来,吐黑血,喊也喊不醒。” 王满仓点点头,从药箱里拿出银针,想给小孩扎针。可他刚拿起银针,就看到小孩的眼睛突然睁开了!

    那小孩的眼睛,跟张桂兰的一样,黑洞洞的,没有眼白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王满仓。王满仓吓得手一抖,银针掉在了炕上。那小孩突然坐了起来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他伸出手,朝着王满仓抓过来,那只小手,也是冰冰冷的,指甲盖发黑。

    王满仓赶紧往后退,顺手从药箱里掏出那张黄纸,又摸出火柴,“咔嚓”一声点燃了。黄纸燃烧起来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音,冒出一股青烟。那小孩看到黄纸,像是很害怕似的,往后缩了缩,嘴里的“嗬嗬”声更大了。老太太这时候突然抬起头,王满仓一看,吓得差点坐在地上——这老太太,根本没有脸!脸上就是一片空白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就像是一张白纸糊的!

    “王大夫,别烧了,别烧了!” 老太太的声音从那张空白的脸上传来,带着哭腔,“我娃不是故意的,他是被东西缠上了!” 王满仓拿着燃烧的黄纸,心里稍微镇定了点:“啥东西缠上了?你说清楚!” 这时候,张桂兰从外面走了进来,脸色还是那么惨白:“王大夫,是后山的‘催命鬼’。我娃前几天在后山玩,踩了人家的坟头,还把坟上的纸人给撕了,那坟里的鬼不高兴,就缠上他了。”

    王满仓想起老辈人说的,后山的乱葬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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