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——!

    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了平州沉闷的夜空,紧接着,是震耳欲聋的闷雷。

    那雷声仿佛直接在省立医院产科大楼的顶端炸开,震得整栋楼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大雨如注。

    这种罕见的雷暴天气,让原本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压抑。

    产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,冰冷且刺鼻。

    刘若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里死死攥着那支刻着“国之栋梁”的钢笔。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这条不到十米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    他身上还是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行政夹克,领口处甚至还沾着下午在大凉山视察时蹭上的泥点子。

    由于由于跑得太急,他的一只袜口甚至还露在皮鞋外面,这对于一向注重仪表的省长来说,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失态。

    “局长,您坐会儿吧。大夫说了,小艾姐底子好,又是钟老亲自安排的医疗组,出不了岔子。”

    张彪蹲在墙角,手里拎着一袋已经凉透了的包子。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时也写满了焦虑,那双虎目时不时地往那扇紧闭的、亮着“手术中”红灯的大门上扫。

    “坐不住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沙哑着嗓子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盏红灯。

    这一辈子,他见过太多的生死。

    在云溪乡的黑矿井下,他面对过毒贩的冲锋枪,眼皮都没眨过一下。

    在平州的化工火场里,他顶着上千度的高温去关总阀,心里只有使命。

    在省城的官场博弈中,他面对金海那种老狐狸的围猎,脑子里全是胜算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就练成了生铁,火烧不化,刀砍不碎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隔着那一扇厚厚的木门,里面躺着的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,是正为他孕育血脉的妻子。

    刘若辉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那种由于极度未知而产生的恐惧,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脊梁。他甚至感觉,现在的每一秒钟,都比他在审讯室里熬上三天三夜还要漫长。

    “书记,喝口水吧。”

    周晓丽从电梯口快步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。她的发丝有些凌乱,显然也是刚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。

    刘若辉摆了摆手,推开了水瓶。

    “几点了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凌晨三点一刻。”周晓丽看了一眼表。

    刘若辉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、却又透着惊人穿透力的啼哭声。

    “哇——!”

    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神圣。

    刘若辉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圆,死死地盯着产房大门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不到三十秒。

    第二声啼哭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“哇——!”

    这一声,比刚才那声还要嘹亮,还要急促!

    “生了!生了!”张彪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兴奋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,对着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,“我就说咱辉哥种好!听这嗓门,绝对是两个小老虎!”

    产房的红灯熄灭了。

    大门缓缓推开,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新生儿特有奶香味的气息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名戴着口罩的老护士走了出来。虽然满脸倦容,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带着由衷的喜意。

    “谁是钟小艾的家属?”

    “我!我是她爱人!”

    刘若辉一个箭步冲上去,差点撞到护士身上的推车。他那股子平时在省政府常委会上指点江山的定力,此时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“恭喜刘省长。”

    老护士笑了,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,也透着敬重。她拉开了盖在推车上的粉色小被子。

    “龙凤胎。先出来的是哥哥,五斤六两;后面的是妹妹,四斤八两。母子平安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呆呆地看着推车里那两个皱巴巴、皮肤泛红的小生命。

    他们闭着眼,小手毫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抓挠着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孩子。

    是他在这世上生命的延续。

    那一刻,刘若辉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涩直冲鼻腔。他想伸手去摸摸孩子,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弄疼了那娇嫩的肌肤,双手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又蹭。

    “小艾呢?她怎么样了?”刘若辉抬起头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“钟同志还在里面观察。她很勇敢,虽然早产了一周,但由于由于顺产的时候坚持没打无痛,这会儿有点虚脱。”

    护士正说着,产房里传来了轮椅滚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钟小艾被推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那张一向骄傲、明艳的脸庞,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,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很疲惫,但在看到刘若辉的那一瞬间,那双丹凤眼里却爆发出了一抹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老刘……”

    钟小艾虚弱地伸出手。

    刘若辉快步走过去,单膝跪在轮椅旁,紧紧地握住她那只冰凉、却布满汗水的手。

    “老婆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这位在汉东官场上被称为“铁石心肠”的刘省长,此刻竟然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滴在钟小艾的手心里,烫得人心颤。

    “哭什么呀……没出息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有些费劲地抬起另一只手,摸了摸刘若辉那一头乱糟糟的发丝,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无比幸福的弧度,“爷爷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,非得笑话死你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笑去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抬起头,红着眼睛笑了,“老子现在有儿有女,他羡慕都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孩子了吗?”钟小艾问。

    “看了,长得像你,漂亮。”

    “少来。”钟小艾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“护士说哥哥长得特别像你,尤其是那股子皱眉头的劲儿,一看就是个操心的命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并排躺在身边的两个孩子,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圣光。

    那是刘若辉从未见过的、最美的钟小艾。

    窗外,雷声渐远。

    原本肆虐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东方的一抹鱼肚白正艰难地穿透云层,给这个刚刚经历过洗礼的城市,投下了一抹温柔的曙光。

    平州市委书记赵华东、省委组织部的老宋,甚至连远在京城的钟老爷子,都在第一时间打来了贺电。

    这一夜,平州无眠。

    “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?”钟小艾靠在刘若辉的怀里,声音越来越轻。

    刘若辉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升起的红日,看着怀里这两个让他感觉拥有了全世界的小生命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云溪乡的泥土,想起了平州的蓝天,想起了汉东八千万父老乡亲的期盼。

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。

    他不仅要为这个省的未来博弈,更要为这两个小生命的明天,去扫清所有的阴霾。

    “还没想好大名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低下头,轻轻吻了吻钟小艾的额头,眼神里是一片如止水般的坚定。

    “但小名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个叫平平,一个叫安安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指着这两个孩子,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、真正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不求他们以后当多大的官,挣多少的钱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求他们这辈子,能在咱们汉东这块地界上,平平安安,堂堂正正。”

    钟小艾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握着刘若辉的手,看着床头那份刚签好的出生证。

    一男,一女。

    在这深沉的夜色之后,刚好。

    凑成了一个……

    最完美的“好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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