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场网络风波过后,张家在丰川县算是彻底待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张婷不知所踪,而张富贵,这个曾经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卫生院副院长,也迎来了他应有的报应。

    因为涉案金额巨大,性质恶劣,他不仅被开除了公职,没收了所有非法所得,连带着家里那套引以为傲的大房子都被法院查封了。老婆王翠花受不了这刺激,卷了家里最后一点私房钱,跟着一个牌搭子跑了。

    一夜之间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。

    这对一个钻营了一辈子、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势利小人来说,是足以摧毁他所有精神支柱的致命打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天下午,刘若辉带着周晓丽和几个部门负责人,去云溪乡视察旅游项目的施工进度。

    车子刚驶入云溪乡的主街,就看到前方围了一大圈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把本就不宽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前面出车祸了?”刘若辉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“不是,刘县长。”开车的张大胆伸长了脖子看了看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,“好像……好像是张富贵又在发疯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富贵?”

    刘若辉愣了一下,这才想起那个早已被他抛在脑后的名字。

    车子缓缓靠近。

    透过车窗,刘若辉看到了人群中央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。

    曾经那个油头粉面、西装革履的张副院长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散发着恶臭、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……乞丐。

    张富贵正抱着一个破碗,跪在马路中间,对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,不停地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“行行好吧……给点钱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女儿是县长夫人……我女婿是刘青天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国丈……我是国丈爷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眼神浑浊而涣散,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、痴傻的笑容,显然是精神已经彻底失常了。

    周围的村民们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鄙夷和嘲弄。

    “啧啧啧,又疯了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活该!当初他卖过期药坑我们的时候,那股子狠劲儿呢!现在报应来了吧!”

    “还县长夫人?他女儿不是早就被刘县长给踹了吗?听说在外面当了小三,被人打断了腿呢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。”

    刻薄的议论声,像一把把刀子,扎在张富贵那早已麻木的神经上,但他似乎毫无察觉,依旧沉浸在自己“国丈爷”的美梦里。

    “刘……刘县长……”

    车里,周晓丽看着窗外那堪称凄惨的一幕,有些于心不忍,“要不……咱们还是下去看看?他毕竟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说“毕竟曾经是你的准岳父”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不妥,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刘若辉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跪在泥地里、早已没了人样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当初在审讯室里,这张脸是如何的嚣张跋扈;想起了在招待所门口,这张脸又是如何的卑微乞怜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他恨过这个人。

    但现在,看着他这副疯疯癫癫、人鬼不分的模样,刘若辉的心里,却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恨意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种看破世事后的荒凉和……悲哀。

    可怜吗?

    或许吧。

    但这一切,不都是他咎由自取吗?

    如果当初,他没有那么势利,没有那么嫌贫爱富;如果当初,他能守住一个医生的底线,不被金钱蒙蔽了双眼……

    他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

    一步错,步步错。

    人生,没有如果。

    “老张,别按喇叭,绕过去吧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缓缓地摇上车窗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 ???的疲惫。

    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。

    也不想再跟这个早已从他生命中抹去的名字,有任何的瓜葛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车子即将从张富贵身边绕过去的那一刹那。

    张富贵似乎是看到了这辆挂着“丰A·00001”牌照的奥迪车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,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芒!

    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,张开双臂,死死地拦在了车头前!

    “若辉!是若辉!我的好女婿来了!”

    他拍打着车窗,脸上挂着那种痴傻而又狂喜的笑容,“快!快开门!我是你爹啊!快带我回家!我要住大别墅!我要当国丈!”

    “砰!砰!砰!”

    他用那双沾满了泥污的手,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玻璃,那张扭曲的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,和车里的刘若辉,只有一窗之隔。

    “辉哥,怎么办?要不要我下去把他……”张大胆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看着窗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他那双早已被疯狂和贪婪吞噬的眼睛,心里最后一点波澜,也彻底平息了。

    他拿起车载电话,拨通了乡民政办的号码。

    “喂,是民政办吗?我是刘若辉。”

    “乡中心小学门口,有一个精神失常的流浪人员,影响了交通。你们派两个人过来,把他……送到县精神病院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医院那边,所有的费用,记在我的账上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刘若辉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开车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奥迪车缓缓启动,绕过了那个依旧在疯狂拍打着车窗的身影。

    车子开出很远,还能听到后面传来那凄厉而又荒诞的叫喊声。

    “别走!若辉!我是你爹啊……”

    周晓丽看着刘若辉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,轻声问道:“刘县长,您……就这么处理了?”

    刘若辉没有睁眼,只是从鼻腔里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对于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羞辱的男人,这,或许是他能给的,最后的仁慈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,尘归尘,土归土。

    所有的恩怨情仇,都随着那声渐渐远去的疯癫叫喊,彻底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仁至义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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