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像是被捅漏了。

    暴雨。

    整整四十八小时,汉东省上空积压的乌云如同墨汁般浓稠,雷声在云层中闷响,震得窗户嗡嗡作响。雨点不再是丝线,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,密密麻麻地砸在柏油马路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白雾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刘若辉猛地关上手里的《汉东水利分布图》。

    他站在省政府一号办公楼的顶层,看向远方。那是汉江的方向。平日里温柔平缓的江水,此刻正像一头苏醒的荒古巨兽,在昏暗的雨幕中咆哮、翻腾。

    “书记,红旗站水位破了!”

    周晓丽推门而入,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泥印。她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,“刚才水利厅急报,汉江上游发生特大洪峰。红旗站水位已经达到十四点八米,超过警戒线两米!省防总已经发布了红色预警!”

    十四点八米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让刘若辉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汉江下游的平州大堤,设计极限也就是十五米。

    只要再涨二十公分,平州北郊那几十万亩良田、上千家刚投产的工厂,还有那座他亲手建起来的新城,就会瞬间变成一片汪洋。

    “赵书记呢?”刘若辉抓起椅背上的行政夹克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赵书记正在主持全省紧急视频调度会,他让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告诉赵书记,我现在去平州大堤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已经冲出了办公室,步履飞快,“那里的土质我最清楚。五年前修大堤的时候,有个标段偷工减料,虽然后来加固了,但这种规模的洪峰,我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刘省长!外面太危险了!”

    周晓丽在后面追着,刘若辉却已经进了电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平州。新城段大堤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带着腐败气息的泥土味。

    江水已经漫过了第一道防浪墙。浑浊的、泛着黄沫的巨浪,正疯狂地拍打着坚硬的石块,发出的轰鸣声如同千军万马在嘶吼。

    “快!动作快点!”

    “沙袋!老子要的是沙袋!”

    张彪正赤着上身,浑身泥浆,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着武警战士们筑起围堰。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泥泞的堤坝上一个急刹停下。

    刘若辉推开车门。

    他没带伞,也没穿雨衣。

    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淋了个透心凉。

    “刘省长?”

    正忙着指挥的平州市委书记赵华东看清来人,惊得手里的扩音器差点掉进江里,“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这里随时可能决堤,您快回指挥部坐镇!”

    “指挥部有赵书记盯着,我在这儿踏实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,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危险的塌陷区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那已经开始渗水的土层。

    指尖传来的那种湿软的触觉,让他心底的一沉。

    “这下面在管涌,对不对?”刘若辉猛地抬头,盯着身边的水利局局长。

    那局长脸色惨白,两腿直打哆嗦:“是……是……半小时前刚发现的。已经填了五百个沙袋了,可水就是止不住地往外冒……”

    “五百个不够,就填一千个!一千个不够,就把车给我填进去!”

    刘若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眼神狠得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“后面就是新城的高新区!里面有上百亿的设备,有几万名还没撤出来的工人!这堤要是塌了,你们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去给老百姓偿命!”

    “局长!您别在这儿站着了,这儿土层松,万一塌了……”张彪冲过来,想把刘若辉拉走。

    “放屁!”

    刘若辉一把甩开张彪的手,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色惶恐、甚至已经开始有退缩之意的干部们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但在震耳欲聋的浪潮声中,却透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魔力。

    “我是汉东省代理省长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,我就站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不退,谁也不许退!”

    刘若辉说着,弯下腰,竟然直接抓起地上一个沉甸甸的沙袋,猛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他的脊背在巨大的重量下压得微微一弯,但随即,他那双被泥水染黑的皮鞋,再次稳稳地踩在了江堤的裂缝之上。

    “局长!”张彪眼眶瞬间红了。

    “省长!”

    周围的武警战士和民兵们先是死寂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股足以排山倒海般的士气,在这一瞬间轰然炸裂!

    “冲啊!”

    “省长都在扛沙袋,咱们还怕个球!”

    “保住平州!保住大堤!”

    几百号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,原本有些涣散的堤防线,竟在这股子近乎野蛮的斗志下,奇迹般地稳住了。

    雨,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风,越刮越狂。

    刘若辉站在那道随时可能崩塌的堤坝最前端,看着脚下咆哮的江水。

    他浑身湿透,满脸泥垢,看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严?

    但他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就让这原本摇摇欲坠的大堤,像是长出了脊梁骨。

    “刘省长,市里的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。赵书记说,这是命令,让您先撤离危险区。”

    一名机要秘书冒雨跑过来,声音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刘若辉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不断喷涌浑水的管涌口。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语气平静得让死神都感到战栗。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赵书记。”

    “刘若辉是个死心眼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儿,大堤就在这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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