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漆黑如墨。

    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颠簸得像是快要散架,车窗外,暴雨“哗啦啦”地倾泻而下,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,依旧只能在模糊的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清明区域。

    “书记,坐稳了,这段路不好走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一身泥。”

    司机老杨紧紧握着方向盘,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。车灯的光柱只能穿透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,再远一些,就是一片被黑暗和雨幕吞噬的未知。

    刘若辉靠在后座上,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他今天跑了三个最偏远的村子,跟村干部座谈,又去几户贫困户家里看了看,一天下来,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。云溪乡的贫困和闭塞,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。

    “老杨,乡里前两任书记,你都跟过吧?”刘若辉突然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老杨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,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。他透过后视镜,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领导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都跟过。一个是……喝酒掉河里淹死的,一个是……唉,想不开,上吊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刻意掩饰的恐惧,仿佛在谈论什么禁忌话题。

    刘若辉没有再追问,他敏锐地察觉到,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老杨突然一脚急刹车。

    “吱——!”

    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渗人,车轮在泥泞的道路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堪堪停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刘若辉身子前倾,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车灯的光柱尽头,赫然站着一个披头散发、浑身湿透的人影。那人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,任由暴雨冲刷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诡异的雕像。

    “书记,别下去!”老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……这是乡里有名的疯婆子!整天神神叨叨的,沾上了麻烦!”

    他说着,就要打方向盘,准备从旁边的草地绕过去。

    “停车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    “书记,听我一句劝,真的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杨,开门。”

    老杨看着后视镜里刘若辉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,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。他知道,这位新书记决定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手按下了中控锁。

    刘若辉推开车门,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。他没有打伞,径直走下车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。

    路中间那个“疯婆子”,其实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婆。她的头发花白,被雨水黏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,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惨白的车灯照射下,显得有些可怖。

    但她的眼睛,那双浑浊却又透着一股惊人执拗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刘若辉。

    “大娘,这么大的雨,您站路中间干什么?很危险。”刘若辉走上前,试图让她先到路边。

    疯婆子没有回答,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在辨认着什么。突然,她像是确认了一般,眼中爆发出一种绝望而又狂喜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青天……青天大老爷……”

    她嘶哑地喊了一声,然后猛地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老杨在车里吓得惊呼一声,差点就要抄起座位下的扳手冲下来。

    但疯婆子并没有伤害刘若辉。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、还带着她身体余温的东西,死死地塞进了刘若辉的怀里。

    那东西不大,硬邦邦的,像是一块木板。

    “冤……冤啊……”

    她死死抓住刘若辉的胳膊,那双枯瘦的手如同铁钳一般,指甲深深陷进刘若辉的肉里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他们……要杀我……”

    刘若辉心中一凛,他能感觉到,这个老太婆不是疯,她是真的在恐惧!

    他低头,借着车灯的光,飞快地拆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油布。

    油布里面,是一块破旧的白布。

    布上,是用血写成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。

    那暗红色的笔画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是干涸的血痂,触目惊心!

    **【前任书记孙国富,是他杀!】**

    短短几个字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刘若辉的心脏上!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正想追问,却看到疯婆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某个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    刘若辉下意识地回头。

    只见远处几十米外的山坡上,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突然亮起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,直直地射了过来!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疯婆子看到那道光,仿佛看到了索命的厉鬼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。她猛地推开刘若辉,甚至来不及穿上那只跑掉的破鞋,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向路边的树林里冲去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一个老太婆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“书记!快上车!他们来了!”

    车里的老杨看到那道手电光,像是见了鬼一样,拼命地按着喇叭,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他们?

    他们是谁?

    刘若辉没有动,他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血书,目光如刀,死死地盯着那道忽明忽暗的光束。

    那道光束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钟,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敢下车,随即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,迅速熄灭了。

    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,仿佛在掩盖着什么惊天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书记!您……您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老杨从车里探出头,看着刘若辉手里的白布,声音颤抖,“赶紧扔了!晦气!这玩意儿沾上了会死人的!”

    “晦气?”

    刘若辉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,然后缓缓抬头,目光望向那片吞噬了疯婆子的黑暗森林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人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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