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志刚的离开,比他来时要安静得多。

    没有警车开道,没有领导欢送。

    只有那辆孤零零的黑色考斯特,停在平州宾馆的后门。初冬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车身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这辆车曾承载着他“降维打击”的雄心,如今却成了他溃败的灵车。

    孙志刚坐在车里,脸色灰白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。平州,这座他曾嗤之以鼻的“土包子”城市,现在却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,正散发着令人敬畏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而他,输得体无完肤。

    不仅丢了面子,连在省政府的分工都被赵立春一句话给剥夺了。从主管经济的实权副省长,变成了分管文史档案的闲职。

    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孙志刚无力地靠在椅背上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
    司机刚准备发动车子。

    “叩叩。”

    车窗被人轻轻敲响。

    孙志刚皱着眉转过头。车窗外,站着一个他现在最不想看到,却又无法忽视的人。

    刘若辉。

    他依旧穿着那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夹克,手里没拿任何文件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冷风中。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嘲讽,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得意。

    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平静得像是一潭秋水。

    孙志刚咬了咬牙,还是按下了车窗。

    “刘书记,来看我的笑话?”孙志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酸楚和防备。

    刘若辉没说话,只是拉开车门,径直坐了进去。

    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前排的司机和秘书大气都不敢出,恨不得把自己隐形。

    “孙省长,您觉得,平州这盘棋,我下得怎么样?”刘若辉掏出一盒烟,递过去一根。

    孙志刚没接。

    他冷哼一声:“你赢了,任老保了你。资本用脚投票,我无话可说。但你别得意,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你这种野路子,在汉东省走不远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也不尴尬,自己点上烟,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野路子确实走不远。”

    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,目光透过车窗,看向远处那片正在连夜赶工的高新园区,“所以,我今天来,不是来向您炫耀的,我是来向您求援的。”

    “求援?”孙志刚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一个刚刚把他踩在脚底、风头正劲的市委书记,跑来向一个被边缘化的副省长求援?

    “对,求援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转过头,看着孙志刚的眼睛,语气无比真诚。

    “孙省长,您在海东市搞金融结算中心,那是您的强项。您的那套‘国际化视野’,在海东行得通,但在平州,确实水土不服。”

    “平州的老百姓刚刚吃饱饭,他们需要的是工厂,是能发工资的流水线。所以我必须把华芯集团留下来,这是平州的命根子。在这件事上,我不能退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带着一丝无奈,也带着一丝恳求。

    “但是,华芯集团落地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上千亿的投资砸下来,随之而来的是庞大的上下游产业链,是几十万的高端人才。平州现在的金融体系、法治环境,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突然要参加马拉松。我们承载不了这么庞大的资本运作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到孙志刚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平州未来五年的金融配套规划草案。我的人做得很糙,全是些土办法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看着孙志刚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孙省长,这方面,您是专家。”

    “我希望您回省里之后,能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金融指导小组。帮平州,把这根金融的血管给打通!”

    孙志刚彻底呆住了。

    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份略显粗糙的规划书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、满脸诚恳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突然发现,自己完全看不懂刘若辉了。

    在官场上,打倒了政敌,恨不得踩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,这才是常态。

    可刘若辉呢?

    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主动把平州最核心、最需要“高端智慧”的短板,坦诚地暴露在自己面前。甚至,还要把这部分的功劳,拱手相让!

    这是什么格局?

    这是何等的心胸!

    “刘若辉……”孙志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知不知道,我如果接了这个差事,只要我在省里稍微卡一下你的资金流,你这个芯片基地,就可能变成一个烂尾工程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刘若辉笑了,那笑容坦荡得如同平州上空刚刚洗过的蓝天。

    “但我更知道,孙省长您虽然有些急功近利,但您骨子里,是个想干实事的学者型官员。”

    “您想证明自己,我也想把平州搞好。咱们的目标,其实是一致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刘若辉可以把政绩分给您一半。只要您能帮平州的老百姓,把这碗饭端稳了。”

    车厢里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刘若辉指尖的烟头,在忽明忽暗地闪烁。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孙志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他摘下那副金丝眼镜,用手捂住了脸。

    在这狭小的车厢里,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“海龟精英”,这位带着傲慢与偏见空降汉东的副省长,眼角竟然渗出了一丝湿润。

    他输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是输在手腕上,不是输在资本上。

    而是输在了格局上。

    输得彻彻底底,输得心服口服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孙志刚重新戴上眼镜,那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里,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与敬重。

    他郑重地将那份规划书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。

    “刘书记,这活儿,我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,只要我孙志刚还在汉东一天,平州的金融配套,我保证给你们做得漂漂亮亮。绝不拖你华芯集团的后腿!”

    刘若辉站起身,推开车门。

    “多谢孙省长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孙志刚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,挺拔、孤傲,却又仿佛能扛起这世间所有的重担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既生瑜,何生亮啊。”

    “开车吧,回省城。”

    “这汉东的天,以后……是真的要换主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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