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，君诚律所小会议室的白板还留着昨天的红色数字，季常站在白板前，把供应商通道那一栏重新圈了一遍。
沈南枝坐在长桌另一侧，面前放着韩述补过来的几份合同复印件，复印章压在右下角，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到上个月。
乔安把咖啡放到她手边。
“这些合同我看了半小时，全是建材采购、运输协调、材料预付款，金额不小，可每次都有同一个名字。”
季常把一张合同抽出来，贴到白板上。
“明达建材。”
沈南枝抬头，看见那四个字被季常用红笔框住，旁边连着十几条细线，每一条线都从世安地产出发，最后落到不同供应商账户。
季常转身，在白板右侧写下三个数字，八年，55%，六十天。
“世安地产和明达建材合作超过八年，过去三年，明达占世安建材采购量约55%，账期六十天，价格低于市场均价五到八个点。”
乔安翻到下一页。
“顾世安这么谨慎的人，把一半以上供应链压在一家建材公司身上？”
季常把白板笔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“长期合作会让人懒，价格优势会让人舍不得换，稳定账期会让财务部门形成路径依赖，顾世安这些年扩张得太快，越快越怕供应链出问题，所以他会更依赖明达。”
沈南枝看着55%那个数字。
“如果明达出问题，世安会怎样？”
季常在55%下面画了一道。
“如果世安地产是个人，明达就是他的主动脉。”
季常把另一份表格推过来，上面是世安地产近两年的项目采购节奏，明达建材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在左侧。
“打官司能拿回4800万，但如果掐住他的供应商，你拿回的不止4800万，你拿回的是主动权。”
沈南枝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想起顾世安在客厅里看她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反抗却还不懂规则的人。
规则可以学，弱点可以找，主动权也可以换方向。
乔安拿出手机，拨给韩述，开了免提。
电话接通后，那边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。
“乔律师。”
季常直接开口。
“韩述，明达建材单独查，法人、实际控制人、财务状况、银行授信、近期有没有出售意向，越快越好。”
韩述那边翻动纸页。
“我昨晚已经顺手查了初步资料，明达法人魏建军，五十二岁，早年做砂石起家，后来转建材供应，和世安合作很深，最近资金链不稳。”
沈南枝看向手机。
“为什么不稳？”
“魏建军投了一个文旅项目，在临江那边，前后砸进去两千多万，项目停了，回款断了，银行那边还有一笔到期贷款压着。”
乔安抬眼。
“他缺现金？”
“缺，而且缺得急，半个月前他找过中介，想打包卖一部分股权，也接触过两个潜在买家。”
季常把文旅项目、两千万、找买家三个词写到白板上。
“买家是谁？”
韩述答得很快。
“一个本地贸易公司，一个杭州来的产业基金，本地那个报价低，杭州那边约了下周见面。”
也就是说，只是顾世安还未必知道。
季常问：“近三年财报能拿到吗？”
韩述说：“摘要能拿到，完整财报要等，我现在把初步表发你们邮箱。”
不到一分钟，会议室电脑响了一声，乔安打开邮件，屏幕上弹出一份压缩包。
季常把文件投到大屏上。
明达建材近三年营收稳定在一亿上下，去年营收一点二亿，净利润八百万左右，应收账款里世安地产占比最高，银行借款到期日标在下个月中旬。
乔安看着那张表。
“公司本身能赚钱，亏在魏建军自己乱投项目。”
季常点了下表格下方的应收账款。
“明达不是烂摊子，它是被老板拖住的现金流资产，最值钱的不是厂房和库存，是它和世安地产八年的供应关系。”
沈南枝把那几页财报摘要一页页看完。
她从前给顾家管过账，知道账面好看和手里有钱不是一回事，明达的表格看起来还有利润，可银行贷款、文旅窟窿、应收账款压在一起，魏建军已经没多少余地。
“如果我们接触魏建军，顾世安会知道吗？”
季常把屏幕切回工商穿透图。
“通过南枝资本接触，韩述负责搭线，顾世安短期内看不到你。”
乔安看向她。
“你要想清楚，买公司和打官司不一样，后面的管理、债务、合同都要有人去做的。”
沈南枝“如果明达缺钱，我们就买下来。”
“这不是花钱，是买一把刀。”
季常“沈女士，你学得很快。”
乔安把那份财报摘要又翻了一遍，嘴上没忍住。
“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说的资本家的严谨了。”
沈南枝把几份合同按日期排齐。
“我只是发现，顾世安并没有我以前以为的那么难懂。”
季常看向她。
“说说看。”
“他怕失控，所以喜欢把所有东西攥在手里，家里是这样，公司也是这样，明达和世安合作八年，他会觉得永远不会断。”
她把最上面那份合同推向季常。
“越是他以为不会断的地方，越适合下刀。”
季常接过合同。
“方向是对的。”
季常让助理调出建材行业常用股权转让模板，韩述那边不断发来新资料，魏建军的银行授信、文旅项目欠款、明达主要客户名单一项一项铺到桌上。
季常把明达的资产负债表圈出三处。
“这三处是谈判入口，第一，文旅项目亏损拖住魏建军个人现金流，第二，银行贷款下月到期，第三，世安地产应收款账期六十天，回款慢，他急需一次性现金。”
沈南枝看着屏幕上的魏建军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，站在厂区门口，手里夹着烟，脸被阳光晒得发黑。
“他会相信两个女人去买明达吗？”
乔安笑了一下。
“他可以不信乔安，但他会相信钱。”
季常看了乔安一眼。
“别把谈判说得像抢劫。”
乔安把电脑合上。
“季律师，抢劫违法，谈判合法，虽然我是小律师，但这点我还是知道的。”
沈南枝听着他们斗嘴。
她没有参与。
下午四点，季常把初步方案打印出来，推到沈南枝面前。
“第一步，韩述试探魏建军出售意愿，第二步，乔律师以南枝资本名义接触，第三步，尽调，估值，报价，第四步，正式签约前不能让顾世安知道。”
沈南枝拿起那份方案。
“如果魏建军不卖呢？”
“那就找他缺钱的地方谈。”
“如果顾世安先知道呢？”
“那就看谁出手快。”
沈南枝把方案合上。
“我想先知道底价。”
季常看她。
“你准备报价？”
“先看明达值多少，再看魏建军缺多少，他要的是救命钱，又不是体面价。”
乔安偏过头看她，眼神里带着一点新鲜。
“南枝，你现在说这些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个问我律师费够不够的人了。”
沈南枝把文件放进包里。
“钱拿到手，总要知道怎么用。”
季常把明达那份资料单独装进一个黑色文件袋，递给她。
“带回去看可以，别带回顾家。”
沈南枝接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手机搜索也小心，别用家里无线网络，别把关键词留在常用浏览器。”
乔安叹了一声。
“听见没，季律师连你搜索什么都管。”
季常“这个是收费范围内的服务。”
沈南枝“那我争取用够服务。”
季常看了她一眼。
傍晚回到顾家，天已经暗下来，顾小宇在房间里跟外教上线上课，儿童房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他磕磕绊绊读英文的声音。
沈南枝换了鞋，把包放进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收纳箱。
她用浏览器搜索明达建材，页面跳出公司地址、招聘信息、几条招标公告，还有一张厂区照片。
照片里堆着钢筋、水泥、砂石，远处停着几辆货车，车身上印着明达两个字。
沈南枝点开招聘信息，岗位写着采购专员、物流调度、财务助理，最新一条停在三个月前。
再往下，是一条本地财经号的小报道，标题写着明达建材助力世安地产新区项目建设。
顾世安的名字出现在报道第三段。
沈南枝刚要点开，身后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。
顾世安从书房出来。
沈南枝按灭手机屏幕，抬头看他。
“要喝水？”
顾世安停在餐桌旁，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“给小宇看英语课资料。”
儿童房里，顾小宇正好跟着外教读了一句苹果。
沈南枝笑了
沈南枝坐在长桌另一侧，面前放着韩述补过来的几份合同复印件，复印章压在右下角，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到上个月。
乔安把咖啡放到她手边。
“这些合同我看了半小时，全是建材采购、运输协调、材料预付款，金额不小，可每次都有同一个名字。”
季常把一张合同抽出来，贴到白板上。
“明达建材。”
沈南枝抬头，看见那四个字被季常用红笔框住，旁边连着十几条细线，每一条线都从世安地产出发，最后落到不同供应商账户。
季常转身，在白板右侧写下三个数字，八年，55%，六十天。
“世安地产和明达建材合作超过八年，过去三年，明达占世安建材采购量约55%，账期六十天，价格低于市场均价五到八个点。”
乔安翻到下一页。
“顾世安这么谨慎的人，把一半以上供应链压在一家建材公司身上？”
季常把白板笔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“长期合作会让人懒，价格优势会让人舍不得换，稳定账期会让财务部门形成路径依赖，顾世安这些年扩张得太快，越快越怕供应链出问题，所以他会更依赖明达。”
沈南枝看着55%那个数字。
“如果明达出问题，世安会怎样？”
季常在55%下面画了一道。
“如果世安地产是个人，明达就是他的主动脉。”
季常把另一份表格推过来，上面是世安地产近两年的项目采购节奏，明达建材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在左侧。
“打官司能拿回4800万，但如果掐住他的供应商，你拿回的不止4800万，你拿回的是主动权。”
沈南枝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想起顾世安在客厅里看她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反抗却还不懂规则的人。
规则可以学，弱点可以找，主动权也可以换方向。
乔安拿出手机，拨给韩述，开了免提。
电话接通后，那边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。
“乔律师。”
季常直接开口。
“韩述，明达建材单独查，法人、实际控制人、财务状况、银行授信、近期有没有出售意向，越快越好。”
韩述那边翻动纸页。
“我昨晚已经顺手查了初步资料，明达法人魏建军，五十二岁，早年做砂石起家，后来转建材供应，和世安合作很深，最近资金链不稳。”
沈南枝看向手机。
“为什么不稳？”
“魏建军投了一个文旅项目，在临江那边，前后砸进去两千多万，项目停了，回款断了，银行那边还有一笔到期贷款压着。”
乔安抬眼。
“他缺现金？”
“缺，而且缺得急，半个月前他找过中介，想打包卖一部分股权，也接触过两个潜在买家。”
季常把文旅项目、两千万、找买家三个词写到白板上。
“买家是谁？”
韩述答得很快。
“一个本地贸易公司，一个杭州来的产业基金，本地那个报价低，杭州那边约了下周见面。”
也就是说，只是顾世安还未必知道。
季常问：“近三年财报能拿到吗？”
韩述说：“摘要能拿到，完整财报要等，我现在把初步表发你们邮箱。”
不到一分钟，会议室电脑响了一声，乔安打开邮件，屏幕上弹出一份压缩包。
季常把文件投到大屏上。
明达建材近三年营收稳定在一亿上下，去年营收一点二亿，净利润八百万左右，应收账款里世安地产占比最高，银行借款到期日标在下个月中旬。
乔安看着那张表。
“公司本身能赚钱，亏在魏建军自己乱投项目。”
季常点了下表格下方的应收账款。
“明达不是烂摊子，它是被老板拖住的现金流资产，最值钱的不是厂房和库存，是它和世安地产八年的供应关系。”
沈南枝把那几页财报摘要一页页看完。
她从前给顾家管过账，知道账面好看和手里有钱不是一回事，明达的表格看起来还有利润，可银行贷款、文旅窟窿、应收账款压在一起，魏建军已经没多少余地。
“如果我们接触魏建军，顾世安会知道吗？”
季常把屏幕切回工商穿透图。
“通过南枝资本接触，韩述负责搭线，顾世安短期内看不到你。”
乔安看向她。
“你要想清楚，买公司和打官司不一样，后面的管理、债务、合同都要有人去做的。”
沈南枝“如果明达缺钱，我们就买下来。”
“这不是花钱，是买一把刀。”
季常“沈女士，你学得很快。”
乔安把那份财报摘要又翻了一遍，嘴上没忍住。
“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说的资本家的严谨了。”
沈南枝把几份合同按日期排齐。
“我只是发现，顾世安并没有我以前以为的那么难懂。”
季常看向她。
“说说看。”
“他怕失控，所以喜欢把所有东西攥在手里，家里是这样，公司也是这样，明达和世安合作八年，他会觉得永远不会断。”
她把最上面那份合同推向季常。
“越是他以为不会断的地方，越适合下刀。”
季常接过合同。
“方向是对的。”
季常让助理调出建材行业常用股权转让模板，韩述那边不断发来新资料，魏建军的银行授信、文旅项目欠款、明达主要客户名单一项一项铺到桌上。
季常把明达的资产负债表圈出三处。
“这三处是谈判入口，第一，文旅项目亏损拖住魏建军个人现金流，第二，银行贷款下月到期，第三，世安地产应收款账期六十天，回款慢，他急需一次性现金。”
沈南枝看着屏幕上的魏建军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，站在厂区门口，手里夹着烟，脸被阳光晒得发黑。
“他会相信两个女人去买明达吗？”
乔安笑了一下。
“他可以不信乔安，但他会相信钱。”
季常看了乔安一眼。
“别把谈判说得像抢劫。”
乔安把电脑合上。
“季律师，抢劫违法，谈判合法，虽然我是小律师，但这点我还是知道的。”
沈南枝听着他们斗嘴。
她没有参与。
下午四点，季常把初步方案打印出来，推到沈南枝面前。
“第一步，韩述试探魏建军出售意愿，第二步，乔律师以南枝资本名义接触，第三步，尽调，估值，报价，第四步，正式签约前不能让顾世安知道。”
沈南枝拿起那份方案。
“如果魏建军不卖呢？”
“那就找他缺钱的地方谈。”
“如果顾世安先知道呢？”
“那就看谁出手快。”
沈南枝把方案合上。
“我想先知道底价。”
季常看她。
“你准备报价？”
“先看明达值多少，再看魏建军缺多少，他要的是救命钱，又不是体面价。”
乔安偏过头看她，眼神里带着一点新鲜。
“南枝，你现在说这些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个问我律师费够不够的人了。”
沈南枝把文件放进包里。
“钱拿到手，总要知道怎么用。”
季常把明达那份资料单独装进一个黑色文件袋，递给她。
“带回去看可以，别带回顾家。”
沈南枝接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手机搜索也小心，别用家里无线网络，别把关键词留在常用浏览器。”
乔安叹了一声。
“听见没，季律师连你搜索什么都管。”
季常“这个是收费范围内的服务。”
沈南枝“那我争取用够服务。”
季常看了她一眼。
傍晚回到顾家，天已经暗下来，顾小宇在房间里跟外教上线上课，儿童房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他磕磕绊绊读英文的声音。
沈南枝换了鞋，把包放进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收纳箱。
她用浏览器搜索明达建材，页面跳出公司地址、招聘信息、几条招标公告，还有一张厂区照片。
照片里堆着钢筋、水泥、砂石，远处停着几辆货车，车身上印着明达两个字。
沈南枝点开招聘信息，岗位写着采购专员、物流调度、财务助理，最新一条停在三个月前。
再往下，是一条本地财经号的小报道，标题写着明达建材助力世安地产新区项目建设。
顾世安的名字出现在报道第三段。
沈南枝刚要点开，身后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。
顾世安从书房出来。
沈南枝按灭手机屏幕，抬头看他。
“要喝水？”
顾世安停在餐桌旁，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“给小宇看英语课资料。”
儿童房里，顾小宇正好跟着外教读了一句苹果。
沈南枝笑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