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清华大学的校门已经关闭了，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。巷子里安静下来，路灯昏黄，把曾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坐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，双手撑着下巴，看着远处清华校园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那些窗户里，有学生在看书，有老师在备课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休息。每一扇窗户后面，都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地面。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，一只蚂蚁正在裂缝边缘爬行，试图越过这道沟壑。它爬得很慢，但很执着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。
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云层，像一床灰色的棉被，压在城市的上空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：我为什么要来北京？
为了赚钱？为了出人头地？为了让妈妈过上好日子？
可是现在呢？店开了快两个月了，不但没赚到钱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每天起早贪黑，累死累活，连饭都吃不饱。妈妈跟着他受苦，一天三顿馒头咸菜，人都瘦了一圈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。
下午，一个清华的学生来复印资料，复印到一半，机器突然卡纸了。他折腾了半天也没修好，最后还是那个学生等不及了，说：“算了，我去别家印吧。”然后拿着资料走了。
他看着那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。
他回到店里，蹲在那台卡纸的复印机前，拆开面板，试图把卡住的纸张取出来。但纸张卡得太深了，他试了好几种方法都取不出来。他用力一扯，纸张撕碎了，碎片留在机器深处，更难取了。
他气得一拳砸在机器上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欧青梅从后面跑出来，看到他通红的手，吓了一跳：“平仔，你干什么？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嘶哑，“我没事。”
但他有事。他心里有事。
晚上关门后，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，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洋溪镇，想起了家里的老房子，想起了村口的那棵大槐树，想起了小时候和伙伴们在河里捉鱼的情景。那些日子虽然穷，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，每天为房租发愁，为吃饭发愁，为明天发愁。
他想起了妈妈卖菜的日子。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拉着板车走十几里路去镇上进货，然后在各个村子之间奔波，一直到天黑才回家。那时候他虽然小，但已经懂得心疼妈妈了。他想着，等他长大了，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。
可现在呢？他不但没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，还让她跟着自己受苦。
他想起临行前，三姨和小姨凑钱给他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，相信他一定能闯出一番事业。可现在呢？他拿什么回报她们的信任？
他越想越沮丧，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。
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：要不回去吧，回洋溪镇，至少不会亏钱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他想象着自己回到老家的情景——把店关了，把机器卖了，把欠的钱还了，然后找个工厂打工，一个月挣千把块钱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那样的话，至少不用每天担惊受怕，至少不用让妈妈跟着自己吃苦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店门口，看着那块“诚信复印”的招牌。招牌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光，那四个字是他亲手设计的，是他一笔一画描出来的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摸了摸招牌的边缘。
他的手指触到招牌的那一刻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不甘心。
他真的不甘心。
他想起自己来北京的那天，在火车上，对面的大叔说：“北京好啊，遍地是黄金。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天安门时的震撼，想起自己在清华校园里发传单时的激情，想起第一个顾客走进店里时的那种兴奋。
他想起妈妈说的话：“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，路是一步一步走的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背靠着招牌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过头，看到妈妈站在店门口，披着一件外套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平仔，喝口水。”欧青梅把水杯递给他。
曾平接过水杯，握在手心里。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，暖洋洋的。
“妈，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妈睡不着。”欧青梅在他身边坐下，“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，妈不放心。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曾平说，“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欧青梅没有接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平仔，你是不是想家了？”
曾平没有说话。
“妈也想家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想咱们家的老房子，想村里的那些人。但妈知道，咱们不能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曾平问。
“因为回去了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妈年轻的时候，也有很多机会可以走出去。但妈胆小，不敢走。后来嫁给你爸，生了你们三个，就更走不了了。妈这辈子，就困在那个小山村里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但你不能。你还年轻，你有机会。你不能像妈一样，一辈子窝在山沟里。”
“可是妈，我好累。”曾平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真的好累。我怕我做不好，怕让你们失望，怕那些钱打了水漂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欧青梅伸手，握住了儿子的手，“妈知道你累。但你要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。妈在这儿陪着你，你小叔也在帮你，你三姨和小姨也在支持你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曾平握着妈妈的手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撑起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。
“妈，你说我能行吗？”
“你当然能行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是妈的儿子，你血管里流着妈的血。妈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，什么难关都闯过来了。你也一样。”
曾平看着妈妈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。
“妈，我再试试。”他说，“我再坚持一段时间。如果还是不行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欧青梅打断了他，“你一定行。”
曾平点了点头，把那杯热水喝完，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妈，回去睡觉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好。”
母子俩回到店里，关好门。曾平躺到折叠床上，欧青梅爬上阁楼。
“平仔。”黑暗中传来妈妈的声音。
“嗯？”
“妈为你骄傲。”
曾平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，浸湿了枕头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：妈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六点钟就起床了。他洗了一把脸，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，然后打开店门，把卷帘门推到顶。
清晨的阳光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。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坐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，双手撑着下巴，看着远处清华校园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那些窗户里，有学生在看书，有老师在备课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休息。每一扇窗户后面，都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地面。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，一只蚂蚁正在裂缝边缘爬行，试图越过这道沟壑。它爬得很慢，但很执着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。
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云层，像一床灰色的棉被，压在城市的上空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：我为什么要来北京？
为了赚钱？为了出人头地？为了让妈妈过上好日子？
可是现在呢？店开了快两个月了，不但没赚到钱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每天起早贪黑，累死累活，连饭都吃不饱。妈妈跟着他受苦，一天三顿馒头咸菜，人都瘦了一圈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。
下午，一个清华的学生来复印资料，复印到一半，机器突然卡纸了。他折腾了半天也没修好，最后还是那个学生等不及了，说：“算了，我去别家印吧。”然后拿着资料走了。
他看着那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。
他回到店里，蹲在那台卡纸的复印机前，拆开面板，试图把卡住的纸张取出来。但纸张卡得太深了，他试了好几种方法都取不出来。他用力一扯，纸张撕碎了，碎片留在机器深处，更难取了。
他气得一拳砸在机器上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欧青梅从后面跑出来，看到他通红的手，吓了一跳：“平仔，你干什么？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嘶哑，“我没事。”
但他有事。他心里有事。
晚上关门后，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，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洋溪镇，想起了家里的老房子，想起了村口的那棵大槐树，想起了小时候和伙伴们在河里捉鱼的情景。那些日子虽然穷，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，每天为房租发愁，为吃饭发愁，为明天发愁。
他想起了妈妈卖菜的日子。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拉着板车走十几里路去镇上进货，然后在各个村子之间奔波，一直到天黑才回家。那时候他虽然小，但已经懂得心疼妈妈了。他想着，等他长大了，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。
可现在呢？他不但没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，还让她跟着自己受苦。
他想起临行前，三姨和小姨凑钱给他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，相信他一定能闯出一番事业。可现在呢？他拿什么回报她们的信任？
他越想越沮丧，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。
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：要不回去吧，回洋溪镇，至少不会亏钱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他想象着自己回到老家的情景——把店关了，把机器卖了，把欠的钱还了，然后找个工厂打工，一个月挣千把块钱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那样的话，至少不用每天担惊受怕，至少不用让妈妈跟着自己吃苦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店门口，看着那块“诚信复印”的招牌。招牌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光，那四个字是他亲手设计的，是他一笔一画描出来的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摸了摸招牌的边缘。
他的手指触到招牌的那一刻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不甘心。
他真的不甘心。
他想起自己来北京的那天，在火车上，对面的大叔说：“北京好啊，遍地是黄金。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天安门时的震撼，想起自己在清华校园里发传单时的激情，想起第一个顾客走进店里时的那种兴奋。
他想起妈妈说的话：“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，路是一步一步走的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背靠着招牌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过头，看到妈妈站在店门口，披着一件外套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平仔，喝口水。”欧青梅把水杯递给他。
曾平接过水杯，握在手心里。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，暖洋洋的。
“妈，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妈睡不着。”欧青梅在他身边坐下，“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，妈不放心。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曾平说，“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欧青梅没有接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平仔，你是不是想家了？”
曾平没有说话。
“妈也想家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想咱们家的老房子，想村里的那些人。但妈知道，咱们不能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曾平问。
“因为回去了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妈年轻的时候，也有很多机会可以走出去。但妈胆小，不敢走。后来嫁给你爸，生了你们三个，就更走不了了。妈这辈子，就困在那个小山村里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但你不能。你还年轻，你有机会。你不能像妈一样，一辈子窝在山沟里。”
“可是妈，我好累。”曾平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真的好累。我怕我做不好，怕让你们失望，怕那些钱打了水漂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欧青梅伸手，握住了儿子的手，“妈知道你累。但你要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。妈在这儿陪着你，你小叔也在帮你，你三姨和小姨也在支持你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曾平握着妈妈的手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撑起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。
“妈，你说我能行吗？”
“你当然能行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是妈的儿子，你血管里流着妈的血。妈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，什么难关都闯过来了。你也一样。”
曾平看着妈妈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。
“妈，我再试试。”他说，“我再坚持一段时间。如果还是不行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欧青梅打断了他，“你一定行。”
曾平点了点头，把那杯热水喝完，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妈，回去睡觉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好。”
母子俩回到店里，关好门。曾平躺到折叠床上，欧青梅爬上阁楼。
“平仔。”黑暗中传来妈妈的声音。
“嗯？”
“妈为你骄傲。”
曾平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，浸湿了枕头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：妈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六点钟就起床了。他洗了一把脸，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，然后打开店门，把卷帘门推到顶。
清晨的阳光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。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