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腊月,曾平带着姐姐和妹妹回了湖南老家过年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从北京回乡过年。欧青梅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,把给亲戚们带的礼物装满了两个大编织袋——北京烤鸭、果脯、茯苓饼,还有给孩子们买的衣服和玩具。

    火车上,曾波一直望着窗外发呆。曾平坐在她对面,注意到姐姐的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“姐,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曾波收回目光,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曾平说,“去年这个时候,咱们还在清华巷那个小店里挤着呢。现在店也换了,生意也好了,你和嘉妹也都在北京了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你的功劳。”曾波说,“要不是你,我现在还在广州那个电子厂里熬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姐,你别这么说。”曾平认真地看着她,“咱们是一家人,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。你当年要不是为了供我读书,也不会十二岁就去广州打工。要说功劳,你的功劳最大。”

    曾波的眼眶有些发红,她转过头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
    回到家后,欧青梅忙着打扫屋子、置办年货,曾平和曾嘉则去镇上买对联和鞭炮。曾波留在家里帮忙,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八那天,村里的媒人王婶来了。

    王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,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。她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拉住欧青梅的手:“青梅啊,你家波波今年二十二了吧?该说人家了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王婶说的是,波波也不小了。不过她现在在北京帮着她弟弟开店,婚事还没顾上呢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女孩子家家的,在外头跑什么?”王婶摆摆手,“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。我跟你说,邻村有个好后生,叫陶楚,今年二十七,家里条件虽然一般,但人老实肯干,长得也周正。他爹妈托我给他物色个媳妇,我一想就觉得你家波波合适。”

    曾波正好从里屋走出来,听到这话,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
    “王婶,您别瞎说。”她低着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哎哟,还害羞了。”王婶哈哈大笑,“波波,你别怪婶子多嘴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你也不小了,该考虑考虑了。要不这样,明天让那个后生来你家坐坐,你们见一面?”

    曾波看了妈妈一眼,又看了看曾平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曾平走过来,笑着说:“王婶,那就见一面吧。成不成另说,认识一下也好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平仔懂事。”王婶拍着大腿说,“那就这么定了,明天下午,我带陶楚过来。”

    王婶走后,曾波把曾平拉到一边,埋怨道:“你怎么就答应了呢?我都没想好要不要见。”

    “姐,你也不小了,见一见又不会少块肉。”曾平说,“万一是个好人呢?”

    “万一不是呢?”曾波反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就算了呗。”曾平说,“就当多认识个朋友。再说了,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?”

    曾波沉默了。她不是不想嫁人,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,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考虑这些事。现在弟弟提起来,她心里有些乱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王婶果然带着陶楚来了。

    陶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袋水果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长相普普通通,但看起来很精神。他站在曾家门口,有些局促不安,不停地搓着手。

    “进来坐,进来坐。”欧青梅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。

    陶楚进了屋,坐在板凳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。王婶在旁边不停地夸他:“这孩子老实本分,能吃苦,在广东的建筑工地上干了五年,攒了不少钱。他爹妈都是本分人,家里的房子也盖好了……”

    曾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低着头,偶尔抬眼看一下陶楚。陶楚也在偷偷看她,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又赶紧移开。

    曾平端了茶过来,笑着问:“陶大哥在广东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工地上做木工。”陶楚说,声音有些粗犷,“干了五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挺辛苦的吧?”

    “辛苦是辛苦,但能挣钱。”陶楚说,“我打算明年不去了,想在老家附近找个活干,离家近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想去了?”曾波突然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陶楚愣了一下,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我爹妈年纪大了,身体不太好。我想离他们近一点,有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曾波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,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陶楚在曾家坐了两个小时,聊了一些家常。他虽然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实在,不浮夸,不吹牛。他走的时候,曾波送他到门口,他转过身,看着曾波,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曾波,我……我觉得你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曾波的脸又红了,低着头说:“你路上慢点。”

    陶楚走后,王婶拉着欧青梅的手,眉开眼笑地问:“怎么样?这孩子不错吧?”

    欧青梅点了点头:“人是挺老实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事就这么定了?”王婶迫不及待地问。

    “王婶,这事不急。”欧青梅说,“让孩子们自己处一处,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“也对,也对。”王婶笑着说,“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,聊起了白天的事。

    “姐,你觉得那个陶楚怎么样?”曾嘉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“还行吧。”曾波说,语气淡淡的,“挺老实的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有戏了?”曾嘉笑嘻嘻地说。

    “你这丫头,瞎说什么?”曾波伸手去拧妹妹的脸,曾嘉笑着躲开了。

    曾平也笑了:“姐,我觉得陶楚这个人不错。虽然话不多,但句句实在。而且他孝顺父母,说明人品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。”欧青梅说,“他爹妈都是农民,没什么家底。”

    “条件差不怕。”曾平说,“只要人肯干,以后什么都会有的。咱们家当初不也什么都没有吗?现在不也挺过来了?”

    欧青梅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只要人好,什么都好说。”

    曾波坐在一旁,没有说话,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。

    接下来几天,陶楚每天都来曾家串门。他每次都带点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斤猪肉,有时候是一条鱼,有时候是一些自家种的蔬菜。他也不多待,坐一两个小时就走,从来不蹭饭。

    大年初二那天,陶楚又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了一只老母鸡,说是他娘养的,炖汤喝对身体好。

    欧青梅接过那只鸡,心里对这个后生越发满意了。她留陶楚吃饭,陶楚推辞了一下,最后还是留下来了。

    饭桌上,欧青梅问起陶楚以后的打算。陶楚说:“我打算明年不去广东了,想在县城找个活干。我有个表哥在县城开了个装修公司,说让我去他那儿干。”

    “那挺好的。”欧青梅说,“离家近,能照顾到家里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陶楚说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曾波一眼,鼓起勇气说:“阿姨,我……我对曾波是真心的。我虽然没什么钱,但我一定会努力干活,让她过上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曾波低着头,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。

    欧青梅看着陶楚认真的样子,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。她笑着说:“只要你真心对波波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正月初六,陶楚正式上门提亲。

    他带了两瓶酒、两条烟、一块猪肉和一对银耳环。彩礼他准备了八千块——那是他在广东工地上一分一分攒下来的。

    欧青梅没有多要,收了八千块彩礼,又添了两千块,凑成一万块,交给了曾波:“这钱你拿着,以后过日子用得着。”

    曾波接过那一万块钱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妈……”她抱着妈妈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,哭什么?”欧青梅拍着她的后背,“嫁人了,就是大人了。以后要好好过日子,和和美美的。”

    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曾平、曾波、曾嘉三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
    “姐,恭喜你。”曾平说。

    “恭喜什么?”曾波笑了笑,“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一撇?礼都过了,婚期也定了,就差办酒席了。”曾嘉说。

    “那也得等到正月十六才办事呢。”曾波说。

    “快了快了。”曾平笑着说,“姐,你放心,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。”

    曾波看着弟弟,眼眶有些发红:“平仔,姐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我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让我来北京。”曾波说,“要不是你,我可能这辈子就窝在那个电子厂里,一辈子没见过世面,一辈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姐,你又来了。”曾平说,“我说了,咱们是一家人,不说这些。”

    曾波笑了,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:“好,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坐在屋顶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心里,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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