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医生赶到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
    他是被曾嘉拽着一路小跑过来的。老头子五十多岁了,身材瘦小,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医药箱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本来正在吃早饭,一碗红薯粥才喝了一半,就被曾嘉那丫头连拖带拽地拉了出来。一路上他问了好几遍“你爸到底怎么了”,那丫头只是哭,什么话也说不清楚。

    等他踏进曾家院子的时候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
    院子里站着好几个邻居,都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的。他们围在门口,交头接耳,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。看见王医生来了,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
    王医生走进堂屋,第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曾辉。

    曾辉的身体已经僵硬了,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涣散了,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嘴角挂着一些白色的泡沫,已经干涸了,结成一层白色的痂。身边滚落着一个绿色的农药瓶,瓶盖敞开着,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,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。

    整个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。

    王医生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在乡下当了二十多年的赤脚医生,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,但看见曾辉这个样子,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把医药箱放在地上,伸手去探曾辉的鼻息。

    没有呼吸。

    他又用手指按住曾辉的颈动脉,感受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没有脉搏。

    他翻开曾辉的眼皮,看了看瞳孔。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,对光照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王医生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太晚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沉重,“喝下去至少四个小时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在了欧青梅的心上。

    她一直跪在丈夫的身边,双手握着他冰凉的手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听到王医生的话,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,软软地瘫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曾辉!”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,声音在堂屋里回荡,“你走了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啊!你怎么这么狠心啊!”

    她的哭声撕心裂肺,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。在场的每一个人听了,都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曾波站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。她看着父亲青灰色的脸,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
    曾嘉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她躲在门框后面,只露出一只眼睛,偷偷地看着里面的情景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牙齿咯咯地打架。她看见王医生摇头的那一刻,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。

    是她害死了父亲。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王医生站起身,走到欧青梅身边,弯下腰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青梅妹子,节哀顺变。人死不能复生,你还要照顾孩子们,千万要保重身体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抬起头,双眼红肿得像核桃一样:“王医生,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你再看看,说不定还有救呢?”

    王医生摇了摇头:“已经四个多小时了,毒性早就扩散到全身了。就算送到县医院去,也来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。她扑在丈夫的身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王医生叹了口气,转身对围观的邻居们说:“来几个人帮忙,把曾辉抬到床上去吧。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地上。”

    几个邻居互相看了看,然后走上前来。老刘、王大头,还有隔壁的李老三,三个人一起动手,小心翼翼地把曾辉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曾辉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,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。他们把他抬到里屋的床上,让他平躺着,整理好他的衣服和头发。

    欧青梅跟着走进来,看着丈夫安详的面容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,那张曾经温暖的脸庞现在已经冰凉彻骨。

    “辉哥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。”她轻声呼唤着,“我是青梅啊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。”

    曾辉当然不会回答。他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再也不会醒来了。

    王医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在洋溪镇当了这么多年医生,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,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,他还是会觉得难过。

    他走到欧青梅身边,轻声说:“青梅妹子,后事要尽早安排。天气热,不能放太久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我帮你联系殡仪馆?”王医生问。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欧青梅擦了擦眼泪,“我自己来处理。”

    王医生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拎起医药箱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曾嘉还躲在门框后面,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,脸上满是泪痕。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,看着这个小女孩。

    “小嘉,别害怕。”他温和地说,“你爸走了,但你还有你妈,还有你姐姐和你弟弟。你要坚强一点。”

    曾嘉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他:“王伯伯,如果我早点叫你来,我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了?”

    王医生愣住了。他看着小女孩充满愧疚的眼神,心里一阵酸楚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傻孩子,这不关你的事。你爸他……他是自己想不开。就算你及时叫来了我,也未必能救得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曾嘉问,眼睛里带着一丝希冀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王医生点了点头,“所以你不用自责。快进去陪陪你妈吧,她现在最需要你们。”

    曾嘉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慢慢地走进了屋里。

    王医生站起身,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,邻居们还没有散去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。

    “曾辉这人挺好的,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呢?”一个邻居说。

    “还不是被他妈逼的。”另一个邻居压低声音说,“你们是没看见,昨天他妈追到老刘家的牌桌上去骂他,骂得可难听了。”

    “唉,刘桂兰那个人,你们又不是不知道。偏心老大和老幺,对老二从来就没个好脸色。”

    “曾辉也是可怜,摊上这么一个妈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现在留下孤儿寡母的,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。”

    王医生听着这些议论,心里更加沉重了。他摇了摇头,拎着医药箱,慢慢地走远了。

    屋里,欧青梅还坐在床边,握着丈夫的手,呆呆地看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曾波和曾嘉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,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欧青梅终于站了起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两个女儿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波波,你去把你弟弟叫回来。”她说,“他在外面玩,让他回来见你爸最后一面。”

    曾波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欧青梅又看向曾嘉:“小嘉,你去烧一锅热水,等会儿要给你爸擦身子。”

    曾嘉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欧青梅一个人站在床边,看着丈夫安详的面容,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辉哥,你放心走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会把孩子们养大成人的。我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。”

    她俯下身,在丈夫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直起身,擦了擦眼泪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她不能倒下。她有三个孩子要抚养,她必须坚强。

    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洒在曾辉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安详地躺在那里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
    也许,对于他来说,死亡是一种解脱。

    可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,痛苦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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