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佛山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。曾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。她昨天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,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,中间只吃了一顿饭。躺下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天亮,可实际上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,又被闹钟叫醒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边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对面的阿娟还在呼呼大睡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曾嘉羡慕地看着她,真想躺回去继续睡。但她不能。老板娘说了,今天有一批急活,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出来。她要是迟到了,老板娘会扣她的工资。

    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摸黑下了楼。

    楼下,机器已经开着了。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杯热茶,看到曾嘉下来,点了点头:“下来了?厨房里有馒头,自己去拿一个。”

    曾嘉应了一声,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放着一盘冷馒头,她拿了一个,又倒了杯水,站在厨房里三口两口吃完了。馒头是昨天的,硬邦邦的,噎得她直伸脖子。她灌了大半杯水,才把馒头顺下去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她走到工程机前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
    今天的活是印一批建筑图纸,足足有两百多张。图纸很大,每一张都要小心翼翼地放进去,不能歪,不能皱,否则印出来就是废品。曾嘉站在机器前,一张一张地放着,眼睛死死盯着进纸口,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
    机器轰隆隆地响着,图纸一张接一张地从出口吐出来。刚开始的时候,她还精神紧绷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她的眼皮越来越重,脑袋越来越沉,眼前的图纸开始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她使劲眨了眨眼,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但没有用,困意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她牢牢罩住。她的身体开始摇晃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
    她实在太困了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,她加班到十一点,回到房间后又洗了一堆衣服。等她躺下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五点又要起床,满打满算只睡了四个小时。四个小时的睡眠,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,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她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开始模糊。她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一片云上,轻飘飘的,软绵绵的。机器还在响,但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记得眼前一黑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个巴掌重重地拍在她的后脑勺上,把她从睡梦中惊醒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老板娘站在她面前,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?!”老板娘的声音尖锐刺耳,“站着也能睡着?!”

    曾嘉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看到机器还在运转,图纸还在往外吐,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睡了多久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,还好,没有印错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故意的?”老板娘冷笑了一声,“你知道这批活多急吗?客户下午就要来拿!你要是给我搞砸了,你赔得起吗?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,老板娘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跟我说对不起!”老板娘打断她,“干活!再让我看到你偷懒,你就给我滚蛋!”

    曾嘉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继续放图纸。她的手在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。她知道,在这个地方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同情你,相反,你越软弱,别人就越欺负你。

    老板娘站在她身后,又盯了她一会儿,才转身走开了。

    曾嘉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她继续干活,速度比之前更快了。她不敢停下来,一停下来就会犯困。她只能用工作的疲劳来对抗身体的疲劳。

    中午十一点半,两百多张图纸终于全部印完了。曾嘉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,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她瘫坐在椅子上,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。

    阿娟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:“累坏了吧?”

    曾嘉接过水,拧开盖子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。她擦了擦嘴角,说: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还好?”阿娟撇了撇嘴,“我看你都快站着睡着了。老板娘也真是的,把你当牲口使唤。”

    “别这么说。”曾嘉摇了摇头,“她给我饭吃,给我地方住,我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是太好说话了。”阿娟叹了口气,“你这样会被人欺负死的。”

    曾嘉没有说话。她知道阿娟是为她好,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。她来这里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享福。只要能多赚点钱,让妈妈和弟弟过上好日子,她吃再多苦也愿意。

    下午,又来了一批活。这次是印宣传单,五千份,要赶在明天早上之前交货。曾嘉又开始忙碌起来,一台机器不够,她就同时操作两台。她站在两台机器中间,左手的活还没干完,右手的活又接上了。

    她的脚底板开始疼了。从早上到现在,她几乎没怎么坐过,一直站着。脚底板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发现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。

    她咬了咬牙,继续干活。她不敢停下来,停下来就会想脚疼,想了脚疼就会更疼。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,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,晚饭时间到了。曾嘉放下手里的活,走进厨房。今天的晚饭是白菜炖豆腐,配着一大盆米饭。她盛了一碗,坐在角落里,慢慢地吃着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,她突然想起了妈妈。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干什么?是不是还在拉板车卖菜?有没有按时吃饭?弟弟的学习怎么样了?妹妹有没有听话?

    她想家了。想得厉害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她不能回去。回去就意味着放弃,放弃就意味着认输。她不能认输,她要对得起妈妈,对得起姐姐,对得起这个家。

    她吃完饭,把碗洗干净,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。

    晚上八点,她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。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。她继续干活,但效率明显下降了。她的动作变得迟缓,反应也变得迟钝。

    “曾嘉,你去睡一会儿吧。”阿娟看不下去,劝她说。

    “不行,活还没干完。”曾嘉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来帮你干一会儿,你去眯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犟呢?”阿娟急了,“你这样下去会累垮的!”

    曾嘉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继续干活。阿娟看着她,叹了口气,也不再劝了。她知道,这个倔强的女孩是不会听劝的。

    晚上十一点,活终于干完了。曾嘉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,才关了机器,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楼。

    她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了,直接倒在床上。她的脚底板还在疼,火辣辣的,像是踩在炭火上。她翻了个身,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,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这一觉,她睡得特别沉。连梦都没有做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她又被闹钟叫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到阿娟已经在洗漱了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阿娟跟她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,要不跟老板娘请个假?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她爬起来,穿好衣服,下了楼。老板娘已经在店里了,看到她下来,说:“今天没什么急活,你把昨天的尾单整理一下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曾嘉点了点头,走到柜台前,开始整理昨天的订单。她的手指有些僵硬,捏着纸张的时候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她低头看了看,发现手指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口,是被纸张割破的。

    她撕了一条创可贴,缠在手指上,继续干活。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,日复一日,周复一周。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她的手上全是伤口和老茧,脚底板的水泡破了又好,好了又破,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。

    她越来越瘦,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变得更加瘦弱。但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,动作越来越熟练。她已经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,变成了店里最能干的员工之一。

    老板娘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。从一开始的嫌弃和不信任,变成了现在的认可和依赖。有时候,老板娘甚至会主动关心她:“曾嘉,累了就歇会儿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
    曾嘉只是笑笑,说:“没事,我不累。”

    其实她很累。累得快要撑不住了。但她不能表现出来,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强,很能干。只有这样,她才能保住这份工作,才能继续赚钱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她坐在床上,给妈妈写信。她写了很多,写了店里的生活,写了学到的东西,写了老板娘对她的好。但她没有写自己有多累,没有写自己站着都能睡着,没有写脚底板疼得走不动路。

    她不想让妈妈担心。

    信的结尾,她写道:“妈,我在这里挺好的,你不用挂念。我会努力工作,多赚点钱,让你和弟弟过上好日子。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里,贴上邮票。然后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洒在她的脸上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的笑脸。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妈妈,等我,我一定会成功的。

    然后她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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