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洋溪镇的气温降得很快。田里的稻子早就收割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,看不见山顶。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都关紧了门窗,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出门活动一下。

    欧青梅卖菜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。天冷,出门买菜的人少了,她的收入也跟着减少了。但她不敢停下来,每天还是照常凌晨起床,进城进货,然后拉着板车在各个村子里转悠。她知道,一旦停下来,家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。

    这天傍晚,欧青梅比平时回来得早了一些。她今天运气不错,在李家湾碰上一个办酒席的人家,一口气买了她大半车的菜,所以她提前卖完了,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家。

    她推着三轮车走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曾嘉正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天气很冷,小姑娘的小脸冻得通红,嘴唇都有些发紫了。

    “小嘉,你怎么坐在外面?冷不冷?”欧青梅放下三轮车,快步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不冷。”曾嘉抬起头,冲母亲笑了笑,“妈,我在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傻孩子,外面这么冷,快进屋去。”欧青梅拉起女儿的手,发现女儿的小手冰凉冰凉的,心疼得不行,“你看你的手,冻成这样了。下次别在外面等了,妈自己会进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嘛。”曾嘉说。

    欧青梅心里一暖,把女儿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:“走,进屋去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母女俩正要进屋,曾嘉突然拉了拉母亲的衣角:“妈,你看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,看见奶奶刘桂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,正从她家门口经过。鸡汤的香味飘过来,浓郁而诱人,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。

    奶奶走得很快,目不斜视,仿佛没有看见欧青梅和曾嘉一样。她径直走向了不远处大伯家的院子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妈,奶奶端的是什么?”曾嘉问。

    “鸡汤。”欧青梅说。

    “那她为什么不给我们喝?”曾嘉又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委屈,“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?”

    欧青梅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她蹲下身,摸了摸女儿的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:“不是不喜欢,是奶奶家的鸡少,不够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大伯家有那么多鸡……”曾嘉小声说。

    欧青梅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关系,咱不稀罕。妈明天也给你炖鸡汤,炖得比奶奶的还好喝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曾嘉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欧青梅说,“妈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    曾嘉开心地笑了,拉着母亲的手,蹦蹦跳跳地进了屋。

    欧青梅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开始做晚饭。她打开柜子,看了看里面的食材——还有几颗白菜,几个土豆,一小块腊肉。她想了想,决定炒一个白菜,做一个土豆汤,再加几片腊肉提提味。

    她正在切菜的时候,曾平放学回来了。他放下书包,走进厨房: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,你去看书吧。”欧青梅说。

    “作业写完了。”曾平说着,拿起一把葱,开始剥。

    欧青梅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拒绝。她知道儿子是想帮她分担一些,她心里很欣慰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曾嘉又提起了奶奶端鸡汤的事。

    “哥,你知道吗,刚才奶奶端了一碗鸡汤,从咱们家门口走过去,送到大伯家去了。”曾嘉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。

    曾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说: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哥,你不生气吗?”曾嘉问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好生气的?”曾平说,“她给谁喝是她的自由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她是你奶奶啊。”曾嘉说,“她应该对我们好才对。”

    曾平放下筷子,看着妹妹:“小嘉,你要记住,别人对你好,你要感激;别人对你不好,你也不用在意。咱们过咱们的日子,不用跟别人比。”

    曾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欧青梅听着儿子的话,心里有些酸涩。曾平才九岁,却说出了这么成熟的话。她知道,儿子是被逼着长大的。

    吃完饭,欧青梅收拾碗筷的时候,曾平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妈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妈没事。你刚才说得对,咱们过咱们的日子,不用跟别人比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曾平点了点头,转身回房间看书去了。

    欧青梅继续洗碗,洗着洗着,她的手慢了下来。她想起刚才婆婆端着鸡汤从门口经过的画面,想起曾嘉那句“奶奶为什么不给我们喝”,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委屈。

    她不奢望婆婆能对她多好,但孩子们是无辜的。婆婆可以对她不闻不问,但怎么能连孙子孙女也不管不顾呢?曾辉活着的时候,哪次杀了鸡不给婆婆端一碗过去?可是现在曾辉不在了,婆婆就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孩子们一眼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有些发热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能哭,孩子们看见会担心的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洗碗。

    洗完碗,她走到院子里,收衣服。隔壁王婶家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户,她看见王婶一家正围坐在一起看电视,欢声笑语不断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抱着衣服回了屋。

    第二天中午,欧青梅正在院子里整理菜筐,准备下午去邻村卖菜。突然,她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吵闹声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好像是王婶在和谁吵架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中的活,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只见王婶站在自家门口,正对着奶奶刘桂兰的背影骂骂咧咧的。

    “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!老二家的孩子就不是你的孙子孙女了?你天天端着好吃的往老大家送,老二家的孩子连口汤都喝不上!你良心过得去吗?”

    奶奶头也不回,拄着拐杖走远了。

    王婶还在骂:“我告诉你,人在做天在看!你迟早会遭报应的!”

    欧青梅走过去,拉了拉王婶的袖子:“王婶,别骂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要骂!”王婶气呼呼地说,“你是没看见,刚才你婆婆端着一碗红烧肉,从你家门口走过去,又送到老大家去了!你说说,这是人干的事吗?”

    “王婶,算了。”欧青梅说,“她愿意给谁就给谁,我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在乎,我在乎!”王婶说,“你是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她!大家都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,说她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!”

    “王婶,谢谢你。”欧青梅说,“不过真的没必要跟她置气。气坏了身子不值得。”

    王婶叹了口气:“你就是太善良了。换了我,早就跟她吵翻了。”

    “吵架有什么用呢?”欧青梅笑了笑,“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与其浪费时间去吵架,不如多做点事,多挣点钱。”

    王婶看着她,摇了摇头:“你啊,就是太能忍了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没有接话,转身回了院子。

    她继续整理菜筐,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码好,把萝卜一根一根地捆好。她的动作很麻利,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    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
    她想起曾辉活着的时候,每次家里杀了鸡,他都会挑最好的部位,装一碗,亲自送到母亲手里。那时候婆婆虽然谈不上多热情,但至少会接过去,说一声“知道了”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曾辉不在了,婆婆就连表面的客气都不愿意维持了。

    她不是没有怨气,只是她知道,怨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她还有三个孩子要养,她没有时间去怨恨。

    她整理好菜筐,推着三轮车,走出了院子。

    走到村口的时候,她碰见了三叔曾功四。三叔骑着自行车,正要去学校上课。看见她,三叔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嫂子,出去卖菜啊?”三叔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欧青梅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嫂子,昨天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三叔有些尴尬地说,“我妈她……她就是那个脾气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欧青梅说,“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三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:“嫂子,有什么困难,就说话。我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,他三叔。”欧青梅说,“你忙你的去吧,别耽误了上课。”

    三叔点了点头,骑着自行车走了。

    欧青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。三叔是个好人,但他太软弱了,在家里说不上话。四叔也是个好人,但他在镇上教书,很少回来。小叔倒是经常回来,但小婶是个厉害角色,小叔做不了主。

    她知道,在这个家里,她只能靠自己。

    她蹬上三轮车,朝下一个村子骑去。

    傍晚,欧青梅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推着三轮车走进院子,看见曾嘉正蹲在厨房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小嘉,你在吃什么?”欧青梅问。

    “妈,你看!”曾嘉兴奋地端着碗跑过来,“王婶给我们送的红薯!可甜了!”

    欧青梅低头一看,碗里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红薯,烤得焦黄焦黄的,散发出香甜的气味。

    “王婶说,她家今天烤了好多红薯,吃不完,就给我们送了一些。”曾嘉说,“妈,你尝一块,可好吃了!”

    欧青梅接过碗,拿起一块红薯,咬了一口。红薯又甜又糯,入口即化。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曾嘉仰着头问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欧青梅说。

    “那妈你多吃点。”曾嘉说,“我给你留了好几块呢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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