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站。
出站口挤满了人，接站的、拉客的、等人的，乌泱泱一片。曾平站在人群里，踮着脚尖，伸长脖子，盯着出站口里面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妹妹的车次和到站时间——K158次，从柳州到北京，预计到达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五分。
曾波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不停地拧开盖子喝水，又拧上。她看起来很紧张，每隔几秒就要问一句：“到了吗？出来了吗？”
“还没呢，姐，你别急。”曾平说。
“我能不急吗？都一年多没见嘉妹了。”曾波说着，又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，“你说她瘦了没有？黑了没有？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？”
“姐，等她出来了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？”
曾波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？”
“我急啊，但急也没用啊。”曾平笑着说，“火车又不会因为我着急就开快一点。”
十点三十二分，K158次的旅客开始陆续出站了。
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，拖着行李箱的、背着大包小包的、牵着孩子的、扶着老人的……形形色色的人从出站口鱼贯而出。
曾平的目光在人流中快速搜索着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，手心有些冒汗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她。
曾嘉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，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——那种工地上常见的桶，里面装满了东西。她跟在人流后面，低着头往外走，看起来有些疲惫，也有些茫然。
“嘉妹！”曾平大喊了一声，举起手臂使劲挥舞。
曾嘉抬起头，循着声音看过来。当她看到曾平和曾波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二哥！姐！”她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。
曾平迎上去，一把抱住了她。曾波也从另一边扑上来，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
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涌动，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，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。但那一刻，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。
曾嘉趴在曾平的肩膀上，放声大哭起来。她哭得很厉害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积攒的所有委屈和辛酸都哭出来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哭了。”曾平拍着她的后背，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，“到了就好了，到了就好了。”
曾波也在抹眼泪，她拉着妹妹的手：“嘉妹，别哭了，你看你，眼睛都哭红了。”
曾嘉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哥哥和姐姐。她伸手摸了摸曾平的脸：“哥，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，瘦了精神。”曾平笑着说。
她又转头看向曾波：“姐，你也瘦了。”
“姐本来就瘦。”曾波擦了擦眼泪，“倒是你，怎么黑了这么多？广西的太阳有那么毒吗？”
“天天在外面跑，晒的。”曾嘉吸了吸鼻子，“我们那个店，老板让我出去发传单，一发就是一整天。”
“发传单？”曾平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你不是学设计的吗？怎么让你去发传单？”
“店里不忙的时候就让我去发传单，说是锻炼我。”曾嘉苦笑了一下，“其实就是把我当免费的劳动力使唤。”
“妈的。”曾平骂了一句脏话，“早知道这样，我早就把你叫过来了。”
“没事，都过去了。”曾嘉说，“现在我来了北京，以后就好了。”
“对，以后就好了。”曾波接过话头，“走，咱们回家。妈在家做好饭等着呢。”
曾平接过妹妹手里的红色塑料桶，掂了掂，还挺沉的：“这里面装的什么？”
“都是我的一些东西。”曾嘉说，“衣服啊，鞋子啊，还有一些书。”
“你就带这些东西过来的？”
“嗯，能带的都带了。”曾嘉说，“带不走的就扔了。”
曾平心里一酸。妹妹在广西待了三年，最后能带走的东西，就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塑料桶。
“走吧，车在外面等着呢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走出车站，上了一辆出租车。曾嘉坐在后排中间，左边是哥哥，右边是姐姐。她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——有好奇，有兴奋，也有一丝不安。
“北京真大啊。”她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曾平说，“等安顿下来了，我带你和姐去天安门看看，再去故宫转转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曾嘉的眼睛亮了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曾平说，“你们来了北京，总不能连天安门都没去过吧？”
出租车穿过长安街，经过天安门广场。曾嘉趴在车窗上，看着那座雄伟的城楼，嘴巴张得老大：“这就是天安门啊……我在课本上见过。”
“以后你可以天天见。”曾波笑着说，“反正离咱们店也不远，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
到了店里，欧青梅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。看到出租车停下来，她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嘉妹！”她一把抱住女儿，眼泪夺眶而出，“我的闺女，你总算来了！”
“妈！”曾嘉也抱着妈妈，哭了起来。
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，才在曾平和曾波的劝说下松开。欧青梅拉着女儿的手，上下打量着她：“瘦了，黑了，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？”
“妈，我不苦。”曾嘉擦了擦眼泪，“看到你们我就不苦了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欧青梅抹着眼泪，“走，进屋，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辣椒炒肉。”
那天中午，一家四口围坐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，吃了一顿团圆饭。
菜很丰盛——辣椒炒肉、红烧排骨、酸豆角炒肉末、清炒小白菜、紫菜蛋花汤。这些都是曾嘉爱吃的菜。欧青梅不停地给女儿夹菜，生怕她吃不饱。
“妈，够了够了，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曾嘉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，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多吃点，看你瘦的。”欧青梅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，“在外面肯定没吃过好的，回家了就要多吃。”
曾嘉低头扒着饭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。
“怎么又哭了？”曾波连忙递过纸巾，“别哭了，一会儿眼睛又该肿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曾嘉吸了吸鼻子，“我就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眼前的妈妈、哥哥和姐姐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
从今以后，她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难缠的客户了。再也不用被老板骂了。再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。
她有家人了。
下午，曾平带着妹妹熟悉店里的环境和工作流程。
“这台是复印机，这台是打印机，这台是胶装机，这台是裁纸机。”他一一介绍着，“你主要负责设计这块，电脑已经给你配好了，里面装了photoshop、coreldRAw、Illustrator，都是你常用的软件。”
曾嘉看着那台崭新的电脑，有些不敢相信：“哥，这电脑是给我用的？”
“当然是给你用的。”曾平说，“你是设计师，没有电脑怎么干活？”
曾嘉走过去，摸了摸键盘，又摸了摸鼠标，眼眶又有些发红了。
“怎么了？不满意？”曾平问。
“不是。”曾嘉摇了摇头，“我是觉得……太好了。我在广西那家店，用的是一台老掉牙的电脑，开机都要五分钟，运行photoshop卡得要死。我早就想换台新电脑了，但老板不给换。”
“以后不用受那个气了。”曾平说，“这台电脑配置不错，你用它干活肯定顺手。”
“嗯！”曾嘉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关了店门之后，四个人坐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，聊了很久。
他们聊起了小时候的事——爸爸还在的时候，一家人虽然穷，但很幸福。爸爸会骑着自行车带他们去镇上赶集，会给他们买五分钱一根的冰棍，会在夏天的晚上给他们讲故事。
他们也聊起了爸爸去世后的日子——妈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。姐姐十二岁就去广州打工，每个月把工资寄回家。妹妹十二岁就去广西做学徒，三年只回过两次家。
说着说着，几个人都哭了。
但哭着哭着，又笑了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最难的日子，已经过去了。
现在，他们一家人都在北京了。他们有店，有生意，有盼头。
未来，只会越来越好。
出站口挤满了人，接站的、拉客的、等人的，乌泱泱一片。曾平站在人群里，踮着脚尖，伸长脖子，盯着出站口里面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妹妹的车次和到站时间——K158次，从柳州到北京，预计到达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五分。
曾波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不停地拧开盖子喝水，又拧上。她看起来很紧张，每隔几秒就要问一句：“到了吗？出来了吗？”
“还没呢，姐，你别急。”曾平说。
“我能不急吗？都一年多没见嘉妹了。”曾波说着，又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，“你说她瘦了没有？黑了没有？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？”
“姐，等她出来了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？”
曾波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着急？”
“我急啊，但急也没用啊。”曾平笑着说，“火车又不会因为我着急就开快一点。”
十点三十二分，K158次的旅客开始陆续出站了。
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，拖着行李箱的、背着大包小包的、牵着孩子的、扶着老人的……形形色色的人从出站口鱼贯而出。
曾平的目光在人流中快速搜索着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，手心有些冒汗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她。
曾嘉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，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——那种工地上常见的桶，里面装满了东西。她跟在人流后面，低着头往外走，看起来有些疲惫，也有些茫然。
“嘉妹！”曾平大喊了一声，举起手臂使劲挥舞。
曾嘉抬起头，循着声音看过来。当她看到曾平和曾波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二哥！姐！”她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。
曾平迎上去，一把抱住了她。曾波也从另一边扑上来，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
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涌动，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，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。但那一刻，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。
曾嘉趴在曾平的肩膀上，放声大哭起来。她哭得很厉害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积攒的所有委屈和辛酸都哭出来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哭了。”曾平拍着她的后背，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，“到了就好了，到了就好了。”
曾波也在抹眼泪，她拉着妹妹的手：“嘉妹，别哭了，你看你，眼睛都哭红了。”
曾嘉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哥哥和姐姐。她伸手摸了摸曾平的脸：“哥，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，瘦了精神。”曾平笑着说。
她又转头看向曾波：“姐，你也瘦了。”
“姐本来就瘦。”曾波擦了擦眼泪，“倒是你，怎么黑了这么多？广西的太阳有那么毒吗？”
“天天在外面跑，晒的。”曾嘉吸了吸鼻子，“我们那个店，老板让我出去发传单，一发就是一整天。”
“发传单？”曾平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你不是学设计的吗？怎么让你去发传单？”
“店里不忙的时候就让我去发传单，说是锻炼我。”曾嘉苦笑了一下，“其实就是把我当免费的劳动力使唤。”
“妈的。”曾平骂了一句脏话，“早知道这样，我早就把你叫过来了。”
“没事，都过去了。”曾嘉说，“现在我来了北京，以后就好了。”
“对，以后就好了。”曾波接过话头，“走，咱们回家。妈在家做好饭等着呢。”
曾平接过妹妹手里的红色塑料桶，掂了掂，还挺沉的：“这里面装的什么？”
“都是我的一些东西。”曾嘉说，“衣服啊，鞋子啊，还有一些书。”
“你就带这些东西过来的？”
“嗯，能带的都带了。”曾嘉说，“带不走的就扔了。”
曾平心里一酸。妹妹在广西待了三年，最后能带走的东西，就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塑料桶。
“走吧，车在外面等着呢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走出车站，上了一辆出租车。曾嘉坐在后排中间，左边是哥哥，右边是姐姐。她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——有好奇，有兴奋，也有一丝不安。
“北京真大啊。”她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曾平说，“等安顿下来了，我带你和姐去天安门看看，再去故宫转转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曾嘉的眼睛亮了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曾平说，“你们来了北京，总不能连天安门都没去过吧？”
出租车穿过长安街，经过天安门广场。曾嘉趴在车窗上，看着那座雄伟的城楼，嘴巴张得老大：“这就是天安门啊……我在课本上见过。”
“以后你可以天天见。”曾波笑着说，“反正离咱们店也不远，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
到了店里，欧青梅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。看到出租车停下来，她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嘉妹！”她一把抱住女儿，眼泪夺眶而出，“我的闺女，你总算来了！”
“妈！”曾嘉也抱着妈妈，哭了起来。
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，才在曾平和曾波的劝说下松开。欧青梅拉着女儿的手，上下打量着她：“瘦了，黑了，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？”
“妈，我不苦。”曾嘉擦了擦眼泪，“看到你们我就不苦了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欧青梅抹着眼泪，“走，进屋，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辣椒炒肉。”
那天中午，一家四口围坐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，吃了一顿团圆饭。
菜很丰盛——辣椒炒肉、红烧排骨、酸豆角炒肉末、清炒小白菜、紫菜蛋花汤。这些都是曾嘉爱吃的菜。欧青梅不停地给女儿夹菜，生怕她吃不饱。
“妈，够了够了，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曾嘉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，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多吃点，看你瘦的。”欧青梅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，“在外面肯定没吃过好的，回家了就要多吃。”
曾嘉低头扒着饭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。
“怎么又哭了？”曾波连忙递过纸巾，“别哭了，一会儿眼睛又该肿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曾嘉吸了吸鼻子，“我就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眼前的妈妈、哥哥和姐姐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
从今以后，她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难缠的客户了。再也不用被老板骂了。再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。
她有家人了。
下午，曾平带着妹妹熟悉店里的环境和工作流程。
“这台是复印机，这台是打印机，这台是胶装机，这台是裁纸机。”他一一介绍着，“你主要负责设计这块，电脑已经给你配好了，里面装了photoshop、coreldRAw、Illustrator，都是你常用的软件。”
曾嘉看着那台崭新的电脑，有些不敢相信：“哥，这电脑是给我用的？”
“当然是给你用的。”曾平说，“你是设计师，没有电脑怎么干活？”
曾嘉走过去，摸了摸键盘，又摸了摸鼠标，眼眶又有些发红了。
“怎么了？不满意？”曾平问。
“不是。”曾嘉摇了摇头，“我是觉得……太好了。我在广西那家店，用的是一台老掉牙的电脑，开机都要五分钟，运行photoshop卡得要死。我早就想换台新电脑了，但老板不给换。”
“以后不用受那个气了。”曾平说，“这台电脑配置不错，你用它干活肯定顺手。”
“嗯！”曾嘉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关了店门之后，四个人坐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，聊了很久。
他们聊起了小时候的事——爸爸还在的时候，一家人虽然穷，但很幸福。爸爸会骑着自行车带他们去镇上赶集，会给他们买五分钱一根的冰棍，会在夏天的晚上给他们讲故事。
他们也聊起了爸爸去世后的日子——妈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。姐姐十二岁就去广州打工，每个月把工资寄回家。妹妹十二岁就去广西做学徒，三年只回过两次家。
说着说着，几个人都哭了。
但哭着哭着，又笑了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最难的日子，已经过去了。
现在，他们一家人都在北京了。他们有店，有生意，有盼头。
未来，只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