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平站在“振兴图文快印”的店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,手心全是汗。他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,确认了好几遍门牌号,才敢确定这就是小叔的店。

    店不大,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快餐店中间,门面大概三四米宽,玻璃门上贴着“复印、打印、彩印、工程图、名片制作”等字样,有些字已经褪色了。透过玻璃,能看到店里摆着几台机器,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电脑前操作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那个年轻女孩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:“你好,复印还是打印?”

    “我找曾功成。”曾平说,声音有些紧张,“我是他侄子。”

    女孩哦了一声,朝里面喊了一嗓子:“老板,有人找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的隔间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,上面沾着油墨的痕迹,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,像是正在修理什么东西。他抬起头,看到曾平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“小平?长这么高了!”

    曾平也叫了一声:“小叔。”

    小叔走过来,把螺丝刀往工作服口袋里一插,上下打量着曾平。他比曾平矮半个头,身材敦实,皮肤黝黑,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,我还想着去车站接你,结果你自己找过来了。”小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行,有出息,自己就能找到地方。”

    曾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问了路,坐公交车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坐公交车?从北京西站过来的?”小叔有些意外,“那可不近,你居然能找到,不错不错。”

    这时候,一个女人从里面的隔间走了出来。她四十岁左右,烫着卷发,穿着一件花哨的针织衫,手里拿着一沓单据。她看到曾平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二哥家的孩子?”她开口了,声音有些尖利。

    “对,小平,叫婶婶。”小叔赶紧介绍。

    “婶婶好。”曾平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婶婶嗯了一声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从他那洗得发白的t恤,到他脚上那双沾着灰尘的解放鞋,最后落在他手里拎着的蛇皮袋上。她撇了撇嘴:“来了就别闲着,店里缺人手。先把行李放后面,换件干净衣服,马上上手干活。”

    “哎,孩子刚到,你先让他歇口气。”小叔在一旁打圆场。

    “歇什么歇?又不是来做客的。”婶婶白了他一眼,“店里这么多活,你没看见吗?小刘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小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他看了看曾平,有些尴尬地说:“那……小平,你先去后面把行李放下,换件衣服,然后出来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小叔。”曾平说。

    他拎着蛇皮袋,跟着小叔走到店后面。店后面有一个很小的院子,堆着一些杂物和废纸。院子边上有一间小平房,大概十来平米,就是小叔给他安排的住处。

    小叔推开平房的门,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。床上铺着一张凉席,上面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薄毯子。桌子上有一盏台灯,墙角拉着一条铁丝,挂着几件衣服。

    “地方小了点,你先将就住着。”小叔说,“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大的。”
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曾平说。他说的是实话。这个房间虽然小,但比他在老家和妈妈挤的那张床已经好多了。至少,这是他一个人的空间。

    他把蛇皮袋放在床脚,从里面拿出一件相对干净的t恤换上,又把那双新解放鞋穿上。他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,整理了一下头发,然后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婶婶已经在店里等着他了。看到他出来,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台机器:“你先学操作这台工程机。很简单,就是把图纸放进去,按这个键,它就自动复印了。你负责看着它,别让它卡纸就行。”

    曾平点了点头,走到机器前。那是一台巨大的机器,比他整个人还高。他站在机器前,仰着头看着它,心里有些发怵。

    婶婶示范了一遍操作流程:“看清楚了吗?”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试试。”婶婶递给他一卷图纸,“这是今天要赶的活,一百张,中午之前要完成。”

    曾平接过图纸,按照婶婶刚才示范的步骤,把图纸放进机器里,按下按钮。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,一张接一张的图纸从出口吐出来。他站在旁边,紧张地盯着机器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

    刚开始还挺顺利的,到了第三十七张的时候,机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,然后卡住了。曾平慌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试着按了几个按钮,机器不但没有恢复,反而发出了更大的噪音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婶婶走过来,看到卡住的机器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“你怎么搞的?连个机器都看不好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曾平吓得声音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?不知道你不会叫我吗?”婶婶推开他,蹲下去检查机器,“你看看,图纸卡在里面了,要拆开来才能拿出来。这一耽误,今天的活怎么赶得完?”

    曾平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。小叔听到声音,从里面走出来,看了看情况,说:“行了行了,他刚来,还不熟练。我来弄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你惯的!”婶婶瞪了小叔一眼,“什么都不会,还来学什么手艺?”

    “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?”小叔一边拆机器一边说,“我刚来北京的时候,连复印机开关在哪都不知道。慢慢学就会了。”

    婶婶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小叔花了半个小时才把机器修好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曾平说:“别怕,刚开始都这样。这台机器娇贵得很,图纸一定要对齐了再放,不能歪,不能皱。多试几次就熟练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叔,我知道了。”曾平低着头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里,他更加小心了。每放一张图纸,他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,确认对齐了才敢按按钮。他的手一直在抖,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图纸上,他赶紧擦掉,怕把图纸弄脏了。

    中午十二点,一百张图纸终于全部印完了。曾平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眼睛也因为一直盯着机器而发涩。

    那个叫小刘的女孩递给他一瓶水:“喝口水吧,第一次都这样,习惯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曾平接过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“你婶婶那个人就是这样,嘴巴厉害,心不坏。”小刘压低声音说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曾平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下午,又来了一批活。这次是印宣传单,五千份,要赶在明天早上之前交货。曾平又开始忙碌起来,一台机器不够,他就同时操作两台。他站在两台机器中间,左手的活还没干完,右手的活又接上了。

    他的脚底板开始疼了。从早上到现在,他几乎没怎么坐过,一直站着。脚底板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发现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继续干活。他不敢停下来,停下来就会被婶婶说。他不想让小叔为难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,晚饭时间到了。小叔叫他去吃饭,饭菜很简单,一荤一素一汤,但曾平吃得很香。他确实饿了,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,根本没吃饱。

    “小平,今天累坏了吧?”小叔问。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曾平说。

    “刚开始都这样,习惯了就好。”小叔说,“你婶婶那个人,你别跟她计较。她也是为店里着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小叔。”

    吃完饭,曾平又回到店里继续干活。一直干到晚上十点,才把所有的活干完。他关了机器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后面的小平房,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了,直接倒在床上。

    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想起了妈妈。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干什么?是不是还在卖菜?有没有按时吃饭?他想给她打个电话,但太晚了,怕打扰她睡觉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脚底板还在疼,火辣辣的,像是踩在炭火上。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——这是他来北京的第一天,他干活了,他挣钱了。虽然很累,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
    他相信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六点,他被闹钟叫醒。他睁开眼睛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。他爬起来,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好衣服,走出平房。

    店里已经开始忙碌了。婶婶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,看到他出来,说:“起来了?厨房里有馒头,自己去拿一个吃。吃完赶紧干活,今天还有一批急活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婶婶。”曾平说。

    他走进厨房,拿了一个冷馒头,倒了一杯水,站在厨房里三口两口吃完了。然后他走到工程机前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
    机器轰隆隆地响着,图纸一张接一张地从出口吐出来。他站在机器前,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,但还是小心翼翼,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
    小叔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他走到曾平身边,把袋子递给他:“给你买了双鞋,软底的,站着干活没那么累。”

    曾平愣了一下,接过袋子,打开一看,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,黑色的,鞋底很厚实。

    “小叔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穿着吧,你那解放鞋太硬了,站一天脚受不了。”小叔说,“好好干,别想太多。”

    曾平握着那双鞋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谢谢小叔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,都是一家人。”小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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