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过后没几天,村里就传出了一个消息:大伯家要盖新楼了。

    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人说大伯这些年做生意赚了钱,有人说他是在外面借了钱充面子,也有人说他是眼红欧青梅家盖了新房,不甘落后。

    欧青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晒衣服。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把湿衣服抖开,挂在晾衣绳上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
    但曾平不一样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他放学回家,特意绕了一段路,从大伯家的老屋前面经过。远远地,他就看到大伯家的院子里堆满了建筑材料——红砖、水泥、钢筋、沙子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几个工匠正在院子里忙碌着,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。

    大伯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,正在跟一个包工头模样的男人说着什么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。

    曾平站在路边,看了一会儿。他注意到大伯家新楼的地基,正好打在当年换走的那个大鱼塘的位置上。那个鱼塘,是他爸爸亲手挖的,是他小时候抓鱼摸虾的地方,是他们家最重要的生计来源之一。现在,它变成了一栋三层小洋楼的地基。

    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的难受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?”

    一个尖利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他转过头,看到大伯母正站在新楼的门口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斜着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再看也不是你家的。”大伯母吐出一片瓜子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这是我们家盖的新楼,三层,带阳台和卫生间。你们家那个小平房,跟我们这个比,差远了。”

    曾平没有说话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“哎,别走啊!”大伯母在后面喊,“回去跟你妈说,有空来参观参观,让她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房子!”

    曾平加快了脚步,把那个尖利的声音甩在了身后。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生疼。

    回到家,欧青梅正在厨房里做饭。看到曾平脸色不好,她问:“怎么了?谁惹你了?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曾平放下书包,坐在灶台前帮忙烧火。

    欧青梅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了解自己的儿子,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问不出来。

    但曾平憋不住。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,闷声说:“妈,大伯家在盖新楼了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切菜的手没有停:“嗯,妈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用的是咱们家那个鱼塘的地基。”曾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那个鱼塘是爸挖的,现在变成了他们家的楼。妈,你不生气吗?”

    欧青梅停下刀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切菜:“生气有什么用?地已经换给他们了,房子也已经盖起来了。生气能把地要回来吗?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平,”欧青梅打断了他,“妈知道你不甘心。妈也不甘心。但有些事情,过去了就过去了,一直揪着不放,难受的是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得意的样子。”曾平低下头,“大伯母还说,让咱们去参观参观,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房子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没有说话。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,擦了擦手,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汤。蒸汽扑面而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“小平,你记住妈说的话。”她背对着儿子,声音很平静,“咱们家的房子虽然不大,但每一块砖都是妈自己挣来的,每一片瓦都是干净的。咱们不偷不抢,不占别人的便宜,住得心安理得。他们家的楼再高再大,如果是靠占别人的便宜盖起来的,那住着也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曾平抬起头,看着妈妈的背影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
    “妈,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明白就好。”欧青梅转过身,脸上露出了笑容,“来,帮妈尝尝这汤咸不咸。”

    曾平走过去,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尝了一口:“刚好,不咸不淡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欧青梅盖上锅盖,“等你姐回来,就可以开饭了。”

    大伯家的新楼盖得很快。不到两个月,三层小洋楼就拔地而起了。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屋顶铺了红色的琉璃瓦,远远看去,像一座小别墅。在当时的农村,这样的房子算是相当气派的了。

    封顶那天,大伯家放了好几挂鞭炮,还请了十几桌酒席,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。觥筹交错间,大伯端着酒杯,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。

    “功大,你这房子盖得真气派!”有人恭维道。

    “一般一般,”大伯嘴上谦虚,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,“也就是个三层小楼,跟城里的别墅没法比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比村里绝大多数房子强了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你看看欧青梅家那个小平房,跟你这个一比,简直就是茅草屋。”

    大伯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但那个笑容里,藏着说不尽的得意。

    这些话,自然也传到了欧青梅的耳朵里。三姨来串门的时候,气呼呼地说:“姐,你听听那些人说的话,什么‘茅草屋’,有这么埋汰人的吗?你们家的房子虽然不大,但也是新盖的,怎么就成茅草屋了?”

    欧青梅正在纳鞋底,手里的针线不停:“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,我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在乎,我在乎!”三姨说,“你是没看到大伯母那副嘴脸,整天站在新楼门口嗑瓜子,见人就炫耀。好像全天下就他们家有钱似的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姐,你真的不生气?”三姨不甘心地问。

    “生气有什么用?”欧青梅说,“日子是自己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。他们家有他们的过法,咱们家有咱们家的过法。只要孩子们健健康康的,我就知足了。”

    三姨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姐,你这个人,就是太能忍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能忍,”欧青梅说,“是看开了。”

    有一天傍晚,曾平放学回家,又路过了大伯家的新楼。这次,大伯母正站在门口跟几个妇女聊天,看到曾平,她的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哟,小平啊,放学了?”大伯母热情地打招呼,“来来来,进来坐坐,参观参观我们家的新房子。”

    曾平本想拒绝,但大伯母已经走过来,拉住了他的胳膊:“别客气,都是一家人,进来看看嘛。”

    她被半推半就地拉进了院子。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,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,客厅里摆着一组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一台大彩电。这在当时的农村,算是相当奢侈的配置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不错吧?”大伯母得意地说,“这沙发是你大伯从县城买回来的,花了三千多块。这台电视是二十九寸的,能收十几个台。”

    曾平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家那个小平房,跟我们这个比,确实差远了。”大伯母继续说,“不过也没办法,你们家条件有限,能盖起平房已经很不错了。你妈一个女人家,能做到这一步,也算有本事了。”

    她嘴上说着夸奖的话,但语气里的优越感,像针一样扎在曾平心上。

    “大伯母,我先走了。”曾平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别急着走啊,”大伯母拉住他,“我还有话跟你说呢。你回去跟你妈说,让她别整天板着个脸,好像谁欠她钱似的。咱们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过不去的?你大伯虽然占了你们家的地,但也不是白占的,不是拿鱼塘换了吗?说起来,你们家还赚了呢,用一块破地基换了一个大鱼塘。”

    曾平的脚步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大伯母,声音很平静:“大伯母,那个鱼塘是我爸亲手挖的。那块田是我家最好的田。你用一块地基换走它们,现在还说是我们赚了?”

    大伯母的笑容僵住了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曾平说,“我只是想说,做人要讲良心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身后传来大伯母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?你站住!你给我站住!”

    曾平没有回头。他快步走在村道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心里憋着一股火,烧得他难受。但他想起了妈妈说的话——咱们家的房子虽然不大,但每一块砖都是干净的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火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回到家,欧青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看到曾平回来,她问:“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
    “路上耽误了一会儿。”曾平说。

    欧青梅看了看他的脸色,没有追问。她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,递给曾平:“帮妈拿进屋去。”

    曾平接过衣服,走进屋里。他把衣服放在床上,转身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糖水。那是他最爱喝的,妈妈知道他要回来,特意煮的。

    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糖水很甜,一直甜到心里。

    他放下碗,走到院子里,对妈妈说:“妈,你说得对。咱们的房子虽然不大,但住着踏实。”

    欧青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你能这么想,妈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洒在母子俩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,大伯家的三层小洋楼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醒目,但曾平没有再回头看它一眼。

    他知道,那栋楼不属于他。他也不稀罕。

    他有自己的家。虽然不大,但很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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